肖福来把大海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着实木桌面发出“哒”地一声闷响。
他扯过墙角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拉开大铁门上的小观察窗。
冷风夹着干硬的雪粒子“嗖”地往门缝里钻。
“肖主任!您快跟我走一趟吧!”小孙半个身子紧贴在铁门外头。
小孙呼出的白气直往上飘,帽子都跑丢了。
“那范胖子把招待市领导的海鲜全做烂了不算!”小孙直拍大腿。
“马科长非逼着他炒盘京酱肉丝找补,说是能挽回局面。”
“结果那孙子把甜面酱直接炒糊了,锅里直冒黑烟,菜端上去苦得倒嗓子!”
“杨厂长把青花瓷茶杯盖都给砸了!”小孙急得在原地直转圈,“上面指名道姓要您立刻回去救火!”
肖福来拿起筷子。他夹起一片流油的薄片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孙干事。”肖福来吐词含糊,带着浓浓的京腔。
“不是我不给厂里出力,我这病假条可是卫生所大夫亲自开的,批了整整三天。”
肖福来举起右手在窗户缝前晃了晃,“昨儿颠大勺,手抽筋。现在连炒菜马勺都攥不住。”
“你回去跟马科长说,让他另请高明。”
“啪嗒。”
小观察窗的厚铁板被肖福来直接拉上,里面的插销挂得严严实实。
外头风再大也灌不进来半点。
肖福来端起大海碗,继续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腊肉油脂拌着米粒,香气顺着烟囱直往外钻。
外头小孙又用力拍了两下铁门。喊声带着哭腔,半天没听见屋里有动静,只能听见皮鞋踩在雪地里跑远的脚步声。
院子里这会儿全炸锅了。
易中海站在中院月亮门后头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听着后院的动静,眼皮耷拉下来。
刘海中披着满是补丁的旧棉袄从前院探出半个脑袋。
“老易,这肖福来是不想在厂里干了?”刘海中压着嗓子问。
易中海没接话。他拿竹筷子把缸底最后一条粉条挑进嘴里。
“他这是在拿把。”易中海冷哼,“年轻人不知轻重,敢跟科长拿架子,早晚吃亏。”
秦淮茹缩在自家窗户底下,一双手插在袖筒里。
她听着肖福来敢拒绝厂里的命令,心里直冒酸水,巴不得保卫科赶紧来人把肖福来抓走,最好把那屋子好东西全腾出来。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
四合院大门外头传来两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车轮子碾过胡同口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那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整个胡同的邻居全从屋里探出脑袋,这年头能坐小吉普的那都是大领导。
车门“砰”地弹开。
马科长穿着那件毛呢中山装,胸前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满头大汗地钻出车厢。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中院的泥地。
黑皮鞋帮子瞬间沾满了黄泥汤。
易中海赶紧迎上去,把腰弯下一截。
“领导,您这是找肖师傅?”易中海摆出八级工的笑脸。
马科长看都没看他,一把拨开易中海的肩膀。
“让开。”
马科长直奔后院,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王大锤打的那扇包铁大门跟块黑石碑似的立在正屋前。
马科长抬起手。
“砰!砰砰!”
拳头砸在冷冰冰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砸得马科长手骨头生疼。
“肖福来!开门!”马科长扯着嗓门喊。
“我是马科长,厂里有突发紧急任务,限你五分钟内跟我回厂!”
官腔端得比天还高,拿足了干部的架势。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烟囱口往外飘着松木烧肉的香味。
马科长急得在门口原地打转。
杨厂长在包间里发了死命令,半小时见不到肖福来,他这科长今天就卷铺盖滚蛋。
“肖福来,你再不开门,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马科长换了只手继续砸门。
“我要报保卫科办你破坏生产罪!”
“咔啦。”
铁门里头的粗木插销被人拉开了。
两把崭新的黄铜挂锁相继落下。
黑铁门慢吞吞开出一条半人宽的缝。
肖福来穿着那件大棉袄,手里倒提着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刀刃上还沾着刚切完腊肉的白花花油脂。
马科长吓得往后退了半大步,后脚跟磕在青石门槛上,差点摔个屁股墩。
“马科长,好大的官威啊。”
肖福来把刀刃在自己大衣袖口上抹了两下。
“大晚上的,带着破坏生产的帽子来砸门。当这是旧社会的衙门?”
肖福来冷笑,“我手上有正规的病假条。你马科长上午亲自签字批的。”
“那是上午!现在情况特殊!”马科长指着吉普车方向。
“车就在外面。你赶紧穿衣服跟我走。”
肖福来站在门槛里面,半寸都没挪动。
“我不去。”
肖福来提着刀,直接指着马科长的鼻子。
刀尖离马科长的脸只有一拳远。
“你干什么?”马科长咽了口唾沫,双腿有点发软。
“我回去干嘛?给你们背黑锅吗?”肖福来盯着他。
“这两天食堂后勤调拨的板油,少了整整三大盆。”
“高档海鲜的账目,你交接给范大明的时候,扣下半斤特级干鲍。”
肖福来把剔骨刀“夺”地一声剁在门框上。
刀尖扎进硬木头足足一寸深。
“你们俩把好食材祸祸空了,捅出天大的篓子,让老子去填坑?”
肖福来拔出刀,“杨厂长查下来,你们可以说是我炒菜不用心毁了食材。”
“我不去。你马科长本事大,自己去炒那盘京酱肉丝。”
马科长听到猪油和干鲍,脸色唰地变白了。
那点私底下的猫腻,肖福来怎么摸得一清二楚。
这要是捅到杨厂长跟前,他得直接进号子蹲着。
“肖主任。”马科长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
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换了副讨好的嘴脸。
“算老哥求你。”
“市里来的巡视员还在包间里等着。只要你把这席面做圆满,渡过这一关。”
马科长竖起三根短粗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