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夹住那块红油包裹的假海参。
滑腻腻的。
滴着浑油。
主评委皱眉。
直接送进嘴里。
咀嚼两下。
主评委脸色变了。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糙草纸。
捂住嘴“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胡闹!”
主评委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震得当啷响。
“表面挂着一层重油死酱,里头透着股沤馊的死猪毛味儿!”
主评委指着那盘东西。
“这也叫赛海参?”
“没做去腥排油,就是一锅死肥肉!”
周围看热闹的公社厨子哄笑出声。
老刘慌了神。
肥脸煞白。
“这……这供销社给的猪皮放久了。”
老刘结巴着找补。
“天气热,肉捂了底,不能怨我手艺啊。”
肖福来靠着灶台。
点起半根没抽完的大前门。
抽了一口,烟圈吐在空气里。
“肉捂了底?”肖福来笑了一声。
“葱段两寸,老姜拍碎。”
“抓一把花椒用温水泡开。”
“死猪皮下锅前,得放进这水里死命搓洗三回。”
肖福来掸了掸烟灰。
“你偷老子的半截方子,连底层的去腥规矩都不知道,也敢拿出来抖搂?”
老刘后背直冒冷汗。
一屁股坐回破长条凳上。
半个字憋不出来。
周围几个评委纷纷拿起红笔。
准备在老刘的考核表上画叉。
李副科长站不住了。
他大步跨到木桌前。
大半个身子挡在肖福来那盘白菜前头。
手死死按着桌沿。
“老刘这菜,失误归失误,好歹用的是荤菜肉料。”
李副科长清了清嗓子。
“咱们厂里后勤是有指标的。”
他指着那盘红亮的糊辣白菜。
“你弄一筐乡下喂猪的烂白菜帮子充数。”
“刀工耍出花来,它也是喂猪的下脚料!”
“这种东西端上大席,那是砸咱们系统的招牌!”
李副科长转头看着几个资历浅的评委。
眼神带着警告。
“依我看,这白菜直接免评。”
“后勤考核不是过家家。”
“哪能由着个小年轻用下水料糊弄人。”
几个年轻评委对视一眼。
笔尖停在半空。
这李副科长毕竟是轧钢厂的主事。
官大一级压死人。
“李科长说得也有理。”
戴眼镜的干事陪着笑脸。
“白菜这东西,确实上不了台面。”
他手里的笔开始往下划拉。
肖福来把烟头扔在地上。
鞋底用力碾灭。
浑身肌肉猛地一绷。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归位,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全身。
这帮孙子不要脸。
那就别怪他掀桌子。
他迈开腿往前走,准备一把抢过那几张打分表。
就在肖福来抬手的节骨眼。
招待所大食堂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推开。
风从外面灌进来。
夹着初春的凉意。
“什么上不了台面?”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门槛外跨进来一个穿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短发像钢针一样立着。
脚底下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
身后还跟着几个夹着皮包的办事员。
原本乱哄哄的大厅静了。
主考官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老花镜塞进口袋。
“赵书记!”主考官迎着跑过去。
“您这市里的大领导,咋亲自下来查考核了?”
赵大领导没搭理他。
站在门口,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
“糊辣子。”
“荔枝香。”
赵大领导拍了下手掌。
“好家伙,这霸道味儿。”
他视线扫过满屋子的灶台。
“我寻思到了川蜀哪个老师傅的后厨了!”
“谁弄的?”
他边说边往里走。
李副科长见状,肥脸挤成一团菊花。
弓着腰凑上前。
“哎哟赵领导。”
李副科长伸出双手想去握。
“我是轧钢厂小李啊。”
“咱们这正按您的指示搞后勤比武呢。”
“这帮粗人净整些烂白菜、死猪皮的,乌烟瘴气。”
“您看是不是移步到小会议室……”
赵大领导眉头一皱。
左臂随意一拨。
像推开个碍事的门板一样,把李副科长扒拉到一边。
“别挡道。”
赵大领导迈着大步。
直奔主考官那张长木桌。
眼睛死死盯在那盘热气渐散,却依然红亮诱人的白菜上。
李副科长踉跄了两步。
差点摔进泔水桶。
靠着墙根直喘粗气。
赵大领导在木桌前停下。
低头凑近那个大青花瓷盘。
红色的汁水严丝合缝地挂在十字花刀上。
没有一滴明水渗出。
油光明亮,焦香扑鼻。
“糊辣底子压阵,醋溜提鲜。”
赵大领导嘴里念叨。
“没用宽油硬炸,靠明火硬收的汁?”
他抬头看了眼后头的空灶台。
“这手艺。”
他没拿桌上现成的筷子。
伸手从带来的随员手里接过一双新竹筷。
李副科长急得直跺脚。
他又凑了过来。
“领导,使不得啊。”
李副科长指着盘子。
“这就是便宜的烂菜帮子。”
“吃坏了肚子,咱们厂可担不起责任。”
“这就是农村用来……”
“闭嘴。”赵大领导连头都没回。
手里的筷子稳稳探下。
夹起一块最顶上的白菜菱形块。
动作不停,直接送进嘴里。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连风箱里残存的炉灰掉落声都听得清。
肖福来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贵人。
赵大领导闭上了眼。
下颌骨上下开合。
咀嚼声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开。
第一口下去,能听到清晰的“咔嚓”声。
白菜本身的脆生劲儿全保留着。
紧接着。
那一层浓郁的糖醋糊辣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酸甜和焦香混作一团。
三秒钟过去。
五秒钟过去。
主考官拿着手帕直擦冷汗。
李副科长眼睛瞪得老大,死盯大领导的脸色。
老刘缩在案板后面直打哆嗦。
赵大领导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