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大瓷盘落在长条木桌上。
底座磕碰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股直钻天灵盖的糊辣酸甜味瞬间铺满整个大厅。
刚把隔夜饭吐进痰盂的主考官猛地抬起头。
他手里还攥着用来擦嘴的旧毛巾。
眼珠子死死盯住那盘泛着红亮油光的菱形块。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这股味儿太勾人了。
主考官压根没顾上漱口,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竹筷子。
旁边几个刚才被臭味熏得够呛的评委也纷纷探出身子。
李副科长坐在评委席最边上。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砸在桌角。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在他藏青色的袖口上。
他压根顾不上烫。
老刘那盘发臭的死猪皮已经让他丢尽了脸。
要是真让肖福来拿一盘破白菜翻了盘,他回去拿什么借口夺后厨的权。
“都给我停下!”
李副科长忽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刮擦音。
全场的目光全被他这一嗓子喊了过去。
李副科长几步跨到主考官身边,一把按住那双刚抬起来的筷子。
主考官有些着恼地翻起眼皮。
“李科长,你这是唱哪出?”
李副科长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嗓门。
“赛务组的规矩,大伙儿刚才听得真切吧?”
他伸出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同组菜品雷同,后交卷的直接淘汰!”
主考官愣了愣。
他指着桌上那盘白菜。
“老刘做的是海参,他炒的是白菜,这哪挨着了?”
李副科长转过身,视线直勾勾刺向肖福来。
“干事同志,把轧钢厂昨天报上来的参赛明细单拿出来给大家念念!”
那个戴老花镜的女干事正缩在角落里打哈欠。
被点了名,她赶紧翻开手里那个硬纸板夹。
纸页翻动声在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推了推缠着一圈发黄白胶布的眼镜腿。
“轧钢厂食堂,肖福来,报备菜名……古法赛海参。”
话音刚落,大厅里那帮厨子立马交头接耳起来。
老刘本来正缩在灶台后面抹汗。
听到这话,他那张满是油汗的肥脸猛地抬起来。
眼里的慌乱全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狂喜。
“听见没有!”
李副科长把那张报备单直接拍在评委席上。
他下巴扬得极高,鼻孔对着肖福来的方向。
“不管你端上来的是白菜还是萝卜。”
“你填的单子,就是赛海参!”
他转身指着老刘那个方向。
“机修厂的刘师傅已经按铃交了菜。”
“不管味道如何,人家占了第一个名额。”
李副科长转回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按规矩,撞了菜底子,你这盘东西直接作废。”
主考官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李科长,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这明明是……”
李副科长毫不客气地打断。
“规则就是规则。”
“要是个个都随便乱改菜名,咱们这比赛干脆别办了。”
他又转头看向那个女干事。
“擅自更改主菜,没走赛前审核程序,算不算违规?”
女干事抱着纸板夹,连连点头。
“算……按规定是不给计分的。”
局势在这个瞬间被强行扭转。
老刘刚才那盘臭烂下水,反而成了卡死肖福来的铁锁。
肖福来站在距离评委席两米开外的地方。
他没吭声,任由那盘糊辣白菜冒着热气。
李副科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肖福来跟前。
压低嗓音,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势。
“小肖啊,年轻人想出风头,能理解。”
他凑近了些,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别在这儿丢厂里的脸了。”
“现在乖乖认个身体不适,主动退赛。”
“回去后,我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肖福来眼皮微微掀起。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装腔作势的脸。
李副科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立马加重了语气。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要是硬抗到底被赶出去,明儿我就发通报撤你这食堂主任的职。”
这时候,老刘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胆子。
他扭着滚圆的大肚子凑了过来。
脚底下踩出吧唧吧唧的烂泥声。
“瘪犊子玩意儿,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老刘指着肖福来身后那个连火星子都快灭了的破灶台。
“哥几个大伙儿瞧瞧!”
他破锣嗓子响彻大厅。
“那烂案板上,连块生猪皮的影儿都没有!”
老刘伸着粗短的手指头,满脸鄙夷。
“你拿啥做赛海参?”
“指望变戏法吗?”
他凑到那盘白菜前头,使劲吸溜了两下鼻子。
“我看呐,这白菜保不齐也是你刚才躲在后头,偷偷掺了违规的工业香精。”
“要不然一筐烂叶子,能炒出这味儿?”
几个被淘汰的厨子跟着起哄。
“就是,验验他的灶台!”
“把材料端出来亮亮底子!”
主考官放下筷子,拿眼角扫着肖福来。
“这位同志,既然大家有疑虑。”
“这菜又是你临时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