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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白菜与赛海参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嘎吱响。

肖福来刚挨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

冷风卷着雪粒子直接砸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副科长裹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着手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后紧跟着前台那个戴老花镜的女干事。

屋里几个正围着火盆抽旱烟的老头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有个老头手哆嗦了一下,端着的破搪瓷碗一歪,热水洒了一地。

干啥玩意儿?

靠窗的老汉把烟袋锅往鞋底重重磕了两下,扯着嗓门不悦地问。

李副科长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视线越过屋子中央跳动的火盆。

目光直勾勾落到墙角闭目养神的肖福来身上。

肖福来,提上你的包,出来。

肖福来没动弹,只是缓缓掀开眼皮,冷漠地瞥了过去。

李科长,这儿明明还有空铺位。

李副科长咳嗽一声,伸手在鼻子前极其嫌弃地扇了两下,仿佛这屋里的空气有毒。

这屋里住的都是各公社来的劳模代表,你一个厂里管后厨的,跟着瞎挤什么?

他转头看向女干事,下巴高高朝外扬了扬。

干事同志,后院那个放煤渣的杂物间空着吧?带他过去。

女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框,满脸势利。

那屋挨着旱厕,连个火墙都没有,夜里北风一灌能冻死人。

李副科长脸一拉,摆出十足的官威。

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咱们厂向来讲究忆苦思甜,这是在锻炼他的革命意志。

肖福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

他伸手一把提起床板底下的旧木箱,军绿色帆布包顺势挎在肩上。

他迈开长腿跨过烧得通红的火盆,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我过去住没意见。

肖福来幽暗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干事的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那屋必须给我加个带扣的木柜。

女干事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从蓝布罩衣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钥匙被她随意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柜子有,不过锁早坏了,你自己想办法。

肖福来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凉的钥匙。

他连看都没再看李副科长一眼,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的风口走去。

后院的积雪比前院足足厚出半尺,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杂物间的门板上全是一排排老鼠啃出的小破洞,墙角结着一层发黄的尿渍冰碴子。

肖福来刚把沉重的木箱放下。

门外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那是后勤干事在招呼各单位领参赛物资的动静。

雪地里一字排开摆着五个大号柳条筐,上面全盖着结了白霜的破麻袋片。

李副科长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夹,扯着嗓子大喊。

机修厂,老刘出列。

老刘挺着个滚圆的大肚子,踩着烂泥迫不及待地从二楼跑下来。

他手里拎着两条还在半空中拼命甩尾巴的鲜活大草鱼。

肩膀上甚至搭着一块肥得流油、极其厚实的半扇五花肉。

他笑得整张脸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连连掏出中华烟给李副科长递过去。

轧钢厂,肖福来。

肖福来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

李副科长连头都没抬,用手里的圆珠笔随意点了点墙根底下那个最小的破筐。

喏,这就是你们厂的参赛指标,拿走吧。

肖福来伸手掀开那块散发着霉味的麻袋片。

筐里可怜巴巴地躺着七八颗已经严重脱水的大白菜。

外头那层干瘪的叶子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褐色斑点。

旁边还随手扔着一小把沾满黄泥的干辣椒,连根提味的葱都没配。

这就是传说中的好钢用在刀刃上。

肖福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突然猛地抬脚。

军绿色的棉鞋狠狠踢在破筐底。

柳条筐直接翻倒,几颗长着黑斑的烂白菜咕噜噜滚在脏兮兮的雪地里。

李科长,您在这儿跟我唱哪出呢?

我代表轧钢厂参赛,您就在这儿给我一筐喂猪的烂菜叶子?

李副科长脸皮都没红一下,慢条斯理地把笔揣进上衣兜里。

嚷嚷什么?谁教你的规矩,跟上级领导这么说话?

物资调配讲究主次分明,人家机修厂报的可是压轴的硬通大菜。

老刘趁机凑过来,手里故意颠着那块极品五花肉。

浑浊的油水顺着他粗糙的手指缝往下滴,砸在白花花的雪窝里,显得极其扎眼。

肖师傅,别挑理了,将就将就得了。

老刘压低那难听的鸭公嗓,肥硕的身子往肖福来这边倾斜,满嘴的口臭味。

你们厂里的食堂主任,平时也就是个给工人炒大白菜帮子的命,给你好肉你也糟蹋了。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放肆地隔空点了点肖福来的胸口。

明天的头道热菜,哥哥我准备了个惊艳全场的独门古方。

评委吃完包管连舌头都一起咽下去,你啊,就在后排好好睁大狗眼跟着学吧。

肖福来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块流油的肉,又落在老刘那张狂妄的胖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科长,这事儿回了厂里,我一定会找许厂长要个明白说法。

李副科长不屑地把纸板夹往腋下一夹。

你随便去告,服从集体大局安排,懂不懂规矩。

他转身拍了拍老刘厚实的肩膀,换上一副笑脸。

走,老刘,去你们二楼带暖气的屋子弄点热茶喝去。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亮着明亮灯光的红砖房走去,笑声极其刺耳。

肖福来独自站在雪地里,刺骨的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打响。

他静静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底的寒霜终于化作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弯腰将雪地里的烂白菜捡起来,一颗颗扔回破筐里。

抱起筐子,转身走回那间四面漏风的杂物间。

破烂的门板被他用一根生火用的粗木棍死死顶住。

半夜,北风刮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啦啦直响,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肖福来连棉袄都没脱,甚至没生火。

他搬了张瘸腿的木头椅子,安静地坐到窗台边。

修长的手指轻轻捅破了糊窗户的黄草纸。

狭窄的视野正好对着锅炉房后头那个露天搭建的土灶台。

暗红的火光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不断闪烁。

老刘光着膀子,正在灶台前卖力地翻炒着什么。

大铁锅里热油剧烈翻滚,冒着浓烈的白烟。

那些被粗盐暴晒处理过的干猪皮,正大把大把地被丢进滚烫的油锅里。

发出极其刺耳的噼啪爆裂声。

紧接着,老刘满脸通红,猛地端起一整碗高度烈性白酒,直接顺着锅边泼了进去。

轰的一声,灶台上一道半米高的蓝色火柱冲天而起。

老刘紧跟着大把撒下碾碎的重楼、八角和香叶粉末。

浓郁到刺鼻的酒香混合着香料味,顺着北风灌进肖福来的窗户缝里。

老刘得意洋洋地挥舞着长柄铁勺,肥脸上全是占了大便宜的狂喜。

肖福来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张他故意散播出去的残缺配方,被他精心设计过一个致命的伪装。

上面写着古法发制海参,需烈酒重料激香,方可拔除猪皮底味。

老刘这个蠢货显然照单全收,根本没察觉出里面藏着的死局。

烈酒加高温,确实能在一瞬间制造出极其霸道的假香。

但这只会让干猪皮表层的毛孔瞬间紧缩钙化。

这就等于给猪皮穿上了一层绝对密封的铁布衫。

而死猪皮内部积攒了几个月的腐臭和土腥味,被这层硬壳死死锁在里面。

只要菜出锅温度一下降,这层壳就会变成定点爆破的炸弹。

此刻的老刘,正用大铁漏勺往外捞那些表面金黄、香气扑鼻的肉皮。

连他自己都陶醉在那股虚假的香气里,浑然不知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一盘随时发酵的化粪池。

肖福来收回视线,随手拿了团破报纸把窗户洞严严实实地堵死。

划了一根火柴。

桌上那盏破旧的煤油灯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

墙角立着个严重掉漆的旧木柜,木柜上的铁搭扣居然完好无损。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在供销社买的崭新黄铜挂锁。

锁扣在搭扣上比划了两下,大小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