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嘎吱响。
肖福来刚挨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
冷风卷着雪粒子直接砸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副科长裹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着手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后紧跟着前台那个戴老花镜的女干事。
屋里几个正围着火盆抽旱烟的老头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有个老头手哆嗦了一下,端着的破搪瓷碗一歪,热水洒了一地。
干啥玩意儿?
靠窗的老汉把烟袋锅往鞋底重重磕了两下,扯着嗓门不悦地问。
李副科长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视线越过屋子中央跳动的火盆。
目光直勾勾落到墙角闭目养神的肖福来身上。
肖福来,提上你的包,出来。
肖福来没动弹,只是缓缓掀开眼皮,冷漠地瞥了过去。
李科长,这儿明明还有空铺位。
李副科长咳嗽一声,伸手在鼻子前极其嫌弃地扇了两下,仿佛这屋里的空气有毒。
这屋里住的都是各公社来的劳模代表,你一个厂里管后厨的,跟着瞎挤什么?
他转头看向女干事,下巴高高朝外扬了扬。
干事同志,后院那个放煤渣的杂物间空着吧?带他过去。
女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框,满脸势利。
那屋挨着旱厕,连个火墙都没有,夜里北风一灌能冻死人。
李副科长脸一拉,摆出十足的官威。
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咱们厂向来讲究忆苦思甜,这是在锻炼他的革命意志。
肖福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
他伸手一把提起床板底下的旧木箱,军绿色帆布包顺势挎在肩上。
他迈开长腿跨过烧得通红的火盆,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我过去住没意见。
肖福来幽暗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干事的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那屋必须给我加个带扣的木柜。
女干事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从蓝布罩衣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钥匙被她随意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柜子有,不过锁早坏了,你自己想办法。
肖福来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凉的钥匙。
他连看都没再看李副科长一眼,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的风口走去。
后院的积雪比前院足足厚出半尺,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杂物间的门板上全是一排排老鼠啃出的小破洞,墙角结着一层发黄的尿渍冰碴子。
肖福来刚把沉重的木箱放下。
门外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那是后勤干事在招呼各单位领参赛物资的动静。
雪地里一字排开摆着五个大号柳条筐,上面全盖着结了白霜的破麻袋片。
李副科长手里拿着个硬纸板夹,扯着嗓子大喊。
机修厂,老刘出列。
老刘挺着个滚圆的大肚子,踩着烂泥迫不及待地从二楼跑下来。
他手里拎着两条还在半空中拼命甩尾巴的鲜活大草鱼。
肩膀上甚至搭着一块肥得流油、极其厚实的半扇五花肉。
他笑得整张脸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连连掏出中华烟给李副科长递过去。
轧钢厂,肖福来。
肖福来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
李副科长连头都没抬,用手里的圆珠笔随意点了点墙根底下那个最小的破筐。
喏,这就是你们厂的参赛指标,拿走吧。
肖福来伸手掀开那块散发着霉味的麻袋片。
筐里可怜巴巴地躺着七八颗已经严重脱水的大白菜。
外头那层干瘪的叶子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褐色斑点。
旁边还随手扔着一小把沾满黄泥的干辣椒,连根提味的葱都没配。
这就是传说中的好钢用在刀刃上。
肖福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突然猛地抬脚。
军绿色的棉鞋狠狠踢在破筐底。
柳条筐直接翻倒,几颗长着黑斑的烂白菜咕噜噜滚在脏兮兮的雪地里。
李科长,您在这儿跟我唱哪出呢?
我代表轧钢厂参赛,您就在这儿给我一筐喂猪的烂菜叶子?
李副科长脸皮都没红一下,慢条斯理地把笔揣进上衣兜里。
嚷嚷什么?谁教你的规矩,跟上级领导这么说话?
物资调配讲究主次分明,人家机修厂报的可是压轴的硬通大菜。
老刘趁机凑过来,手里故意颠着那块极品五花肉。
浑浊的油水顺着他粗糙的手指缝往下滴,砸在白花花的雪窝里,显得极其扎眼。
肖师傅,别挑理了,将就将就得了。
老刘压低那难听的鸭公嗓,肥硕的身子往肖福来这边倾斜,满嘴的口臭味。
你们厂里的食堂主任,平时也就是个给工人炒大白菜帮子的命,给你好肉你也糟蹋了。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放肆地隔空点了点肖福来的胸口。
明天的头道热菜,哥哥我准备了个惊艳全场的独门古方。
评委吃完包管连舌头都一起咽下去,你啊,就在后排好好睁大狗眼跟着学吧。
肖福来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块流油的肉,又落在老刘那张狂妄的胖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科长,这事儿回了厂里,我一定会找许厂长要个明白说法。
李副科长不屑地把纸板夹往腋下一夹。
你随便去告,服从集体大局安排,懂不懂规矩。
他转身拍了拍老刘厚实的肩膀,换上一副笑脸。
走,老刘,去你们二楼带暖气的屋子弄点热茶喝去。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亮着明亮灯光的红砖房走去,笑声极其刺耳。
肖福来独自站在雪地里,刺骨的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打响。
他静静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底的寒霜终于化作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弯腰将雪地里的烂白菜捡起来,一颗颗扔回破筐里。
抱起筐子,转身走回那间四面漏风的杂物间。
破烂的门板被他用一根生火用的粗木棍死死顶住。
半夜,北风刮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啦啦直响,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肖福来连棉袄都没脱,甚至没生火。
他搬了张瘸腿的木头椅子,安静地坐到窗台边。
修长的手指轻轻捅破了糊窗户的黄草纸。
狭窄的视野正好对着锅炉房后头那个露天搭建的土灶台。
暗红的火光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不断闪烁。
老刘光着膀子,正在灶台前卖力地翻炒着什么。
大铁锅里热油剧烈翻滚,冒着浓烈的白烟。
那些被粗盐暴晒处理过的干猪皮,正大把大把地被丢进滚烫的油锅里。
发出极其刺耳的噼啪爆裂声。
紧接着,老刘满脸通红,猛地端起一整碗高度烈性白酒,直接顺着锅边泼了进去。
轰的一声,灶台上一道半米高的蓝色火柱冲天而起。
老刘紧跟着大把撒下碾碎的重楼、八角和香叶粉末。
浓郁到刺鼻的酒香混合着香料味,顺着北风灌进肖福来的窗户缝里。
老刘得意洋洋地挥舞着长柄铁勺,肥脸上全是占了大便宜的狂喜。
肖福来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张他故意散播出去的残缺配方,被他精心设计过一个致命的伪装。
上面写着古法发制海参,需烈酒重料激香,方可拔除猪皮底味。
老刘这个蠢货显然照单全收,根本没察觉出里面藏着的死局。
烈酒加高温,确实能在一瞬间制造出极其霸道的假香。
但这只会让干猪皮表层的毛孔瞬间紧缩钙化。
这就等于给猪皮穿上了一层绝对密封的铁布衫。
而死猪皮内部积攒了几个月的腐臭和土腥味,被这层硬壳死死锁在里面。
只要菜出锅温度一下降,这层壳就会变成定点爆破的炸弹。
此刻的老刘,正用大铁漏勺往外捞那些表面金黄、香气扑鼻的肉皮。
连他自己都陶醉在那股虚假的香气里,浑然不知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一盘随时发酵的化粪池。
肖福来收回视线,随手拿了团破报纸把窗户洞严严实实地堵死。
划了一根火柴。
桌上那盏破旧的煤油灯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
墙角立着个严重掉漆的旧木柜,木柜上的铁搭扣居然完好无损。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在供销社买的崭新黄铜挂锁。
锁扣在搭扣上比划了两下,大小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