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打开那个旧木箱,直接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生铁菜刀。
刀口在磨刀石上极快地蹭了两下,水花四溅,锋芒毕露。
肖福来抓起一颗烂白菜,重重压在掉漆的木桌上。
刀刃精准切入。
只听咔嚓一声极为干脆的响声。
带有黑斑和腐烂痕迹的外层厚叶片瞬间全被砍掉。
他像个顶级雕刻师在削木头一样,把那些无法食用的部分全剔进旁边的泔水桶。
原本肮脏的烂白菜,在刀下只留下最里层白嫩脆生的菜心帮子,宛如玉石。
刀锋一转,直接改斜刀。
刀尖贴着坑洼的菜板快速滑动,拉出一道道残影。
整齐划一、大小绝对一致的菱形块接连不断地落进破搪瓷盆里。
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被大口倒进去。
接着,他撒上一把从老家带来的大颗粒粗盐。
肖福来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快速搅动了两下。
这叫杀水。
通过高浓度的盐分迅速破坏白菜纤维的表层保护,逼出多余的苦涩水分。
这是让原本烂透的白菜重新焕发极度清脆口感的绝密关键。
搪瓷盆被推到一旁静置。
他又拿起一把沉重的裁缝用大剪刀。
干瘪的干辣椒在剪刀下一节节脆声断开。
每一节的长度出奇的一致,肉眼看去几乎不差分毫。
指尖随意捏起十几粒颗粒饱满的红花椒,和辣椒段扔在同一个破碗里。
所有备料处理完毕,全部装进准备好的粗布袋子。
连同那把生铁菜刀一起塞进木柜深处。
黄铜锁卡住扣环,吧嗒一声清脆地锁死。
肖福来一口吹灭了煤油灯。
他心安理得地躺在冷得像冰块的床板上,听着外头风雪的呼啸,闭眼安睡。
次日上午八点。
初赛现场设在公社临时腾出来的大礼堂。
一排排用红砖临时垒砌的土灶台正冒着冲天的热气。
屋顶挂着的大喇叭里传出赛务主任沙哑严厉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啊,都给我安静。
喇叭里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电流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今天的初赛,规矩得先给大家讲清楚。
为了防止下面的人互相串通抄袭,市里下了死命令。
严禁同组菜品雷同。
不管你们用什么稀罕食材,一旦撞菜。
后交卷的那个,不问理由,直接按作废淘汰处理。
礼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各路掌勺的厨子纷纷交头接耳,这霸道的规矩往年可是从未有过。
老刘站在最前排的评委席前,肥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听着喇叭里那句撞菜淘汰的规矩,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昨晚李副科长冒着风雪专程跑来找他。
千叮咛万嘱咐,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抢在第一组上菜。
必须把这道菜的独门名头死死占住。
只要抢先上了桌,后面就算有人端出一样的玩意儿。
当场就会被扣上抄袭的耻辱帽子,直接踢出局。
李副科长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站在评委席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得意地往全场扫。
前排的一号灶台上。
老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厨师服,满头大汗。
他双手稳稳端着一个巨大的青花大瓷盘。
盘子里装满了红亮亮的粘稠汤汁。
一条条被油发过、伪装得极像海参的粗大肉条泡在里面。
热气腾腾,油光发亮。
光看这唬人的卖相,确实能镇住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外行。
老刘扯着破锣嗓子,耀武扬威地高喊一声。
机修厂,古法赛海参,出锅请品鉴。
他大摇大摆地端着盘子,直奔长条桌的评委席走去。
路过李副科长身边时,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李副科长满意地点点头。
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直接看向大厅最后面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分配给轧钢厂的破灶台。
灶膛里的火苗微弱得快要熄灭,仿佛随时会断气。
肖福来穿着单薄的棉袄,连象征身份的围裙都没系。
他双手稳稳按在油腻发黑的案板上。
案板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青花大海碗。
碗里盛满了带着晶莹水珠、被彻底杀过水的菱形白菜块。
旁边放着那个装着辣椒和红花椒的破碗。
大铁锅里的底油刚刚冒起一缕细微的青烟。
他缓缓抬起眼皮,冰冷的视线穿过层层缭绕的水汽。
直直落在老刘那盘万众瞩目的赛海参上。
老刘正弯着极其谄媚的腰,把盘子恭敬地推到几个主评委面前。
坐在中间的主考官微微点头,对这菜的卖相似乎颇为满意,拿起了一双竹筷。
就在这一刻。
肖福来终于动了,他单手拿起一柄长柄木勺。
底油猛烈升温,锅里的红花椒在热油中瞬间变成了深邃的紫黑色。
他手腕一翻,立刻把干辣椒段全倒进去。
轰的一声,一股浓烈霸道的干辣味瞬间在后排轰然炸开。
旁边的几个正切菜的厨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糖、醋、盐、酱油按着某种极其严苛的比例混合而成的料汁,顺着滚烫的锅边猛地烹入。
滋啦作响。
一股酸甜中带着极致糊辣的奇异香味,如同风暴般开始在大厅蔓延。
这就是川菜中最顶级的荔枝味型灵魂。
那些被完美杀过水的白菜块紧接着下了锅。
肖福来右脚猛踩风箱,灶膛里的火焰瞬间冲出半尺高。
他单手掂起那口极其笨重的生铁大锅。
晶莹的白菜块在半空中如同翻滚的碎玉,均匀地裹上那一层红亮粘稠的料汁。
前后加起来,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种熘炒的火候,多一秒则软烂如泥,少一秒则生涩难咽。
而此刻的评委席那边。
主考官夹起一块肥厚红亮的赛海参,放进嘴里。
起初那一秒,烈酒的余香确实充斥了口腔。
主考官甚至微笑着准备点头夸奖。
可是,当他的上下牙齿重重咬开那层被炸得坚硬封闭的肉皮外壳时。
一股令人作呕的极致腥臭味,混合着死猪皮陈年的腐土味,瞬间冲破阻碍。
就像一个发酵了十几天、充斥着沼气的化粪池直接在口腔里炸开。
主考官的脸孔瞬间憋成了紫红色,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他的喉咙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痛苦的死疙瘩。
呕。
主考官连一秒钟都没能忍住,直接偏过头,哇的一声吐在了桌子旁边的痰盂里。
周围几个刚把筷子伸出去的评委吓得当场僵住。
老刘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凝固,还在那儿搓着胖手不知所措。
领导,这可是绝顶的古法御膳,您再细品品?
主考官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直接砸在地上。
什么狗屁御膳,你这猪皮里的死肉味都发臭了,你是想砸了比赛的招牌毒死我吗。
就在这极度死寂、全场震惊的一秒钟。
大厅后方传来清脆的一声撞击。
肖福来手腕一抖。
锅里泛着红亮光泽、散发着霸道荔枝糊辣香的白菜稳稳落进盘子里。
甚至连一滴多余的汤汁都没溅到盘子边缘。
他端着那盘最廉价、却宛如玉石般晶莹的糊辣白菜,大步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
那股酸甜糊辣的顶级香气,如同利剑一般瞬间穿透了前排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硬生生勾起了大厅里所有人的食欲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