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把登记本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档归查档,眼下先把规矩定住。”
金成刚要张嘴,孙干事抬眼看过去:“你等我说完。”
屋里静了下来。
孙干事翻开空白页,拿钢笔蘸了蘸墨水:
“档案结果出来前,肖福来继续在院里住,按备案手续履行赡养。
金德顺同志继续住原来的屋。
金家这边,可以来街道办递材料,不能私下堵门、砸门。”
金成脸一沉:“那不等于让他白住?”
肖福来把材料压在手底下,没急着接话。
金叔先笑了一声:
“白住?你给我送过一顿饭没有?
他住进来,粮进了缸,药进了屋,屋顶也不漏了。
你要说白住,先把这些补上。”
金成脖子一梗:
“叔,你别老拿这个压人。我不是没想管,是那几年真腾不开手。”
“腾不开手,嘴倒腾得开。”
金叔端起茶缸,
“你今天喊祖宅,明天喊根,喊得比谁都响。”
金守业轻咳一声:
“叔,旧账先放一放。
街道办既然说维持现状,我没意见。
可我得补一句,院里东西也得登记。”
孙干事笔尖一停:“什么东西?”
金守业把帆布包往膝上一放,手还搭在包带上:
“老家具,旧水缸,还有以前老人提过的地下储物处。
既然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让人随手挪了、卖了,回头说没就没。”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金成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个!
谁知道他们搬家那天带走了什么?
说不定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早让他——”
“你把话说全。”
肖福来抬头看他,
“我带走了什么?你亲眼看见了,还是许大茂替你看见了?”
金成被堵了一下,还是嘴硬:
“反正那天神神秘秘的,谁家搬家走后门?”
肖福来把备案回执往桌上一放:
“我搬自己的东西,走哪道门,还得先请你批条?”
孙干事皱了皱眉:
“别扯搬家。金守业,你说登记祖传物件,那就说清楚。
哪件东西,原来是谁的,怎么传到你们金家,后来归哪一房,证据在哪儿。”
金守业没急着接话。
他低头摸了摸旧房契的纸边,才慢慢开口:
“老家具能对上,堂屋那张八仙桌,我小时候见过。
水缸也在后院。老人说过,缸底下压着金家的根。”
孙干事看着他:“根是什么?”
“老辈人传话,没说细。”
“没说细,你就要登记别人住宅里的全部财物?”
孙干事把笔放下,
“你这是登记,还是搜院?”
金守业脸色绷了绷:
“孙干事,我不是搜。
我是怕东西没了,回头查档查出来院子还该归金家,东西却找不着了。”
肖福来听到这话,手指在材料边缘点了一下。
金守业这人比金成稳,话也说得圆。
先认维持现状,再把“祖传物件”抬出来,眼睛却一直往后院那边跑。
金叔放下茶缸:
“你要是怕我把金家的东西卖了,当年就该来看一眼。
别等我快断气了,才想起有东西。”
金守业低声说:
“叔,我认这个错。但老辈传下来的话,我不能装没听见。”
“那你听见我没饭吃了吗?”
金守业嘴唇动了动,没接。
金成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叔,大哥现在不是来了吗?
你也别一口一个没饭吃。
咱们说正事,水缸底下到底有什么,你心里没数?”
金叔把茶缸重重一扣:“我心里有数也轮不到你审我。”
孙干事敲了敲桌子:“金成,你再抢话就出去等。”
金成脸涨红了,坐回去,脚却在地上蹭了两下。
肖福来这才开口:
“孙干事,既然他们兄弟反复点名旧水缸,那水缸可以当场挪一次。”
金叔看了他一眼:“福来……”
肖福来没看金守业,只看着孙干事:
“只核实水缸底下有没有他们说的东西。
挪完放回去。
这不代表金家可以翻我院子,也不代表他们能查柴棚、地基、墙根。”
孙干事沉吟片刻:“你愿意?”
“愿意。”
肖福来说得干脆,
“省得他们天天盯着那口缸,明里暗里传话。”
金守业盯着他:“你这么痛快?”
肖福来反问:
“你不是想看吗?
现在街道办在,金叔在,我也在。
看完以后,再拿这口缸说事,就得先问问孙干事的登记本认不认。”
金守业的手慢慢从包带上松开:“行。看。”
孙干事起身,把登记本夹在腋下:
“我说在前头,谁敢趁乱摸别处,我马上叫联防办。”
几个人出了调解室,往金家大院走。
胡同里已经有人探头。
孙大娘端着半盆菜站在门口,见孙干事来了,忙往旁边让:
“又调解呢?”
孙干事没搭茬,只说:“看热闹站远点,别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