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推开,后院那口旧水缸还在墙角。
木板压在缸沿,青砖垫着脚,缸身蒙着旧灰,缸边那道白痕在日头下更显眼。
金成一进院,眼睛就贴了上去:“就是这口?”
金叔没好气:“你前两天不是瞧过了吗?”
金成噎了一下,扭头看金守业。
金守业没理他。
他先看水缸,又看旁边通道,目光从墙根扫到柴棚,最后才落回缸底。
肖福来挽起袖子:
“孙干事,您站这儿看着。金守业,你也看着。金成,手别往别处伸。”
金成哼了一声:“谁稀罕你那些破烂?”
“那就管住手。”
赵木匠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要搭把手不?这缸沉。”
肖福来看向孙干事。
孙干事点头:“搭手可以,别乱说话。”
赵木匠放下刨子,进来和肖福来一左一右扶住水缸。
金叔年纪大,站在旁边伸手想扶,被肖福来挡了一下。
“您站远点,别磕着脚。”
金叔嘴上骂:“我还没废。”
脚却退了半步。
水缸多年没挪,底下有泥灰咬着地。
肖福来先用木棍撬开一点缝,赵木匠顺势抬肩。
缸底发出一声闷响,慢慢离了原位。
金成凑得太近,灰扑到鞋面,他也顾不上躲,伸长脖子往下看。
水缸挪开后,地上露出一圈压痕。
泥土夯得发硬,边上夹着碎砖,缝里全是灰。
没有石板,没有铁环,也没有新翻过的土色。
孙干事蹲下,用钢笔帽轻轻戳了戳:“老土。压了不少日子。”
金成脸上的劲一下散了:“不可能啊……”
金守业没说话。
肖福来看着金成:“哪儿不可能?”
金成下意识看向金叔:“叔,你是不是早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出不对,硬生生停住了。
金叔脸拉下来:“我早就什么?你说。”
金成咽了口唾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人传的话,总不能一点影儿都没有。”
“传话能当饭吃?”
金叔拄着桌边的木棍,
“我守着这破缸过了多少年,要真有金山银山,我还等着肖福来给我买药?”
旁边孙大娘没忍住嘀咕:
“这倒是实话。金老爷子前阵子咳得整夜不睡,哪像有宝的。”
金成脸色更难看,低头踢了一下碎砖。
“别踢。”孙干事立刻开口,“现在谁动这里,谁说不清。”
金成把脚收回去,嘴还硬:
“那也许入口不在缸底。老辈人说话绕,说缸底下,兴许是这附近。”
肖福来眯了眯眼。
金守业这时终于抬头,视线已经不在水缸上。
他看后院通道,看柴棚门槛,看排水沟边那几块新砖,眼神慢慢扫过去。
肖福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遍,心里把位置记下,却没开口拦。
孙干事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金守业,你刚才答应过,不乱挖,不乱拆。”
金守业收回视线:“我没动。”
“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手伸出来,我就管。”
孙干事把登记本往胳膊下一夹,
“今天水缸已经挪了。底下什么样,大家都看见。这个情况我会写进记录。”
肖福来对赵木匠说:“放回去。”
赵木匠点头,两人又把水缸挪回原位。
缸底压上泥土时,金成的脸还僵着,眼睛却不肯离开旁边的柴棚。
金叔冷笑:“还看?要不要把我床底也给你翻一遍?”
金成被刺得冒火:“叔,我也是金家人!”
“金家人先学会进门喊叔,再学会砸门。”
金成一甩袖子:“你现在有肖福来撑腰,当然这么说。”
肖福来往前迈了半步:“你要再冲金叔嚷,我现在就去联防办。”
金成张嘴要骂,金守业按住他肩膀:“够了。”
“哥,你没看见吗?缸底没有,东西肯定被转了!”
“你有证据?”金守业问。
金成一愣:“我……”
“没有就闭嘴。”
金守业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每多说一句,登记本上就多一笔。”
金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把话吞了回去。
孙干事看向两兄弟:
“我再说一次。
查档期间,金家这边不得堵门。
不得砸门,不得跟踪金德顺同志,也不得擅自进院。
你们要递材料,来街道办。
要找证人,带到街道办。
谁要翻墙、撬门、半夜进来,这事就不是调解,是治安问题。”
金守业点头:“听清楚了。”
孙干事盯着金成:“你呢?”
金成咬着牙:“听清楚了。”
“说给谁听的?”
金成脸一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给我听的。”
孙干事这才翻开登记本,站在院里写了几行,又让肖福来、金叔、金守业分别按手印。
按到金成时,他磨蹭了半天。
肖福来把印泥推过去:“不敢按?”
金成瞪他一眼,拇指往印泥里一摁,又狠狠压在纸上。
红印落下,孙干事把本子收好:“行了。都散。”
金家兄弟往外走,金成还想回头看,被金守业拽了一下。
到了院门口,金守业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通道和柴棚之间那块青砖地。
孙干事的声音从他身后压过来:“金守业,我刚才的话,还在本子上。”
金守业把目光收回,冲他点了点头,带着金成出了门。
院门刚合上,肖福来还没来得及插门,外头忽然传来金成压低的声音。
“哥,缸底没有,肯定在别处。今晚我找两个人——”
话没说完,金守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