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内骚乱稍定，康熙屏退左右，独留霍晓川在旁，沉吟片刻便开口道：“小桂子被掳走终究是悬在心上的事，朕知你素来机敏，又与九难有过照面，现下便派你先往少林寺驻守，一有小宝的消息，他自会去寺中寻你会合。你二人待在少林，一来可就近照应清凉寺的安危，二来也能借着少林的地头摸排九难的踪迹，遇事也好随机应变。”
康熙听罢霍晓川的解释，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先是留下少林武僧，转头又拨了二十名精通少林功夫的侍卫，换了僧袍常驻清凉寺，明着是添补寺中僧众护持香火，实则是暗里护着行痴的安危。诸事安排妥当后，他带着随行众人在五台山各寺上香礼佛了三日，了却了探父的心愿，便启驾回了京城。
回到紫禁城后，霍晓川每日勤练少林武功，没料到不过月余功夫，宫里就出了异动。这日霍晓川刚练完一套掌法，正坐在廊下擦汗，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僧尼素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龙涎草气息——那是他当年和九儿姑娘一起在太行山采药时，她最常带在身上的草药味道。霍晓川心头一动，抬眼就看见偏殿的转角处，韦小宝正挤眉弄眼地冲他打手势，身后跟着个裹着灰布僧袍的身影，正是九难师太。
她显然是易了容，脸上的旧痕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依旧冷冽的眼睛，袖中长剑微微露出半寸，浑身都绷着，显然是抱着刺杀的心思闯进来的。
霍晓川没有声张，起身慢悠悠迎了上去，故意抬高了声音冲韦小宝笑道：“小桂子，你可算回来了，皇上这些天还惦记着你有没有吃苦头呢，这是你带回来的师太？快请去偏殿奉茶。”
九难师太眉头一蹙，手腕翻转就要去扣韦小宝的脖子，显然是察觉身份已经暴露，正要拿他当人质。霍晓川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就挡在了她和韦小宝中间，压低了声音道：“见过长平公主。”
九难师太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的脸，握着长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当年国破家亡，被崇祯帝砍去手臂逃出生天，这么多年辗转江湖，从来没人提过她当年的封号。她盯着霍晓川看了半晌：“你怎么识得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霍晓川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僻静的偏殿，“你要杀康熙，我不拦你先听我讲几句话，等我说完，你若还要动手，我绝不阻拦。”
九难师太迟疑片刻，终究是压下了手里的长剑，跟着他进了偏殿。韦小宝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刚要跟进去，就被霍晓川一个眼神拦在了门外：“你去御膳房弄点素点心来，再泡一壶碧螺春，要去年的新茶。”
殿内只剩二人时，霍晓川才叹了口气，将这些年顺治出家、康熙励精图治，如何免了三饷、整顿吏治，黄河发大水时亲自蹲在河堤上调度救灾，江南去年遭了灾，他连宫里的御膳都减了一半，拨了三百万两银子去赈济灾民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九难师太听。
“我知道你恨明朝亡在崇祯帝手里，恨满人占了汉人的江山，”霍晓川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放得很缓，“可你自己去民间问问，这些年百姓的日子，是不是比崇祯末年流民遍地、易子而食的时候好过太多？康熙是个好皇帝，你杀了他，天下又要大乱，到时各路藩王造反，军阀割据，最苦的还是老百姓。你是前明的公主，难道愿意看见你朱家的子民，再遭一遍那样的罪？”
九难师太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这些年心里只想着报仇，从来没去看过民间的日子，方才进宫时她就看见宫门口贴着免税的告示，刚才从御花园路过时，听见两个扫地的小太监闲聊，说康熙上个月还下了旨，要给各地的孤老贫农发过冬的粮食。
她想起当年北京城破时，百姓哭嚎着四处奔逃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这一路上过来，看见路边的农户都种着庄稼，集市上热闹非凡，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我错了吗？”她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茫然。
“你没有错，国破家亡的恨，换做是谁都放不下，”霍晓川叹了口气，“只是如今大势已定，百姓安乐，你又何必再执着于一家一姓的江山？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江南，那边还有不少前明的老臣，你可以看着他们，只要康熙对百姓好，咱们就不闹，若是他哪天做了昏君，你再来杀他，我第一个给你递刀子。”
九难师太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里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好，我信你一次。我这就走，以后我就在江湖上看着，他要是敢做对不起百姓的事，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来取他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