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转头看去，就见温仪扶着门框站在厅口，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脸上没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带着一片死灰。她没看旁人，扶着墙一步步走到厅中，素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青砖，目光扫过温家五老一张张或惊或怒的脸，声音带着刺骨的恨意，将当年夏雪宜如何与她两情相悦，温家五老如何假意答应婚约，在他的酒里下了麻痹筋骨的慢性毒药，趁他毒发浑身无力之际一拥而上，残忍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又废了他全身武功，之后如何将他囚禁折磨，见他宁死不肯吐露藏宝地点便又设计将他推下悬崖，最后如何将她囚禁在堡中二十年，日日拿她当要挟温青青的把柄，桩桩件件，当着厅中所有人的面说得清清楚楚。每说一句，她的声音便冷上一分，说到最后，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连几个粗使仆役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温家五老的脸色。
袁承志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想到华山山洞里那副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心里一酸，也开口道：“夏前辈……他早年间被困在华山的山洞里，已经过世了。他遗物里还留着你的发簪，想来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
温仪身子晃了晃，伸出手扶住身侧的立柱才勉强站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薄纸。她转头看着温方山，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全是绝望：“你们扣了我二十年，现在他也走了，我没什么可让你们要挟的了吧？”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是当年夏雪宜留给她的定情信物，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握着匕首都狠狠扎进了自己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襟，像是在雪地上绽开了一朵妖艳的红梅，她软软倒了下去，到最后眼睛都还望着温方山的方向，带着满心的恨意与绝望，到死都没有合上。
“娘！”温青青从厅外疯了一样冲进来，她原本是按着约定来厅上汇合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这一幕，膝盖一软扑到温仪身上，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子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听得人心里发紧。她哭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温仪的衣角，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只是伏在温仪身上掉眼泪。
霍晓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看着温家五老脸上那副“死了便死了”的冷漠神情，杀心顿起。他上前一步，抬手一掌狠狠拍在身前的八仙桌上，厚重的实木桌“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木屑，碎木片飞溅到温家五老脚边，吓得几人猛地往后一缩，脸上瞬间没了半点血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好得很。”霍晓川声音冷得像冰，眼神扫过五人，像是在看几个死人，“今日我便饶你们五条狗命，三日之内，该还的银子土地若没送到乡民手里，我亲手送你们下去给温仪赔罪。”
温家五老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刚才那掌碎桌的力道他们看得清楚，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五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连忙点头如捣蒜，连声说“一定照办”，眼睁睁看着霍晓川抱起温仪的尸身，袁承志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温青青，三人头也不回地出了温家堡大门。
三人在温家堡外寻了处背风向阳的清净山坳，霍晓川和袁承志亲手挖了墓穴，将温仪下葬，又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做了墓碑。温青青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钱，直到天色擦黑，山风刮得脸疼，才被袁承志扶起来。风卷着荒草掠过坟头，发出簌簌的声响，霍晓川站在一旁看着远处的暮云沉沉，知道经此一事，温青青和温家的恩怨总算彻底了断，往后她便再无牵挂，能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等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亮隐入地平线时，三人收拾了行装。温青青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刁蛮劲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神却比往日坚定了许多。她对着霍晓川和袁承志各行了一礼，膝盖弯下去磕了个头，没再多说什么，却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三人的身影顺着山路渐行渐远，温青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温家堡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青砖黑瓦的庄子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彻底消失在了温家堡外的沉沉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