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李封躺下的时候,跟纲手说了一句话。
“今晚的觉。”
“可能,睡得远。”
纲手坐在床边,把灯,捻暗了一半。
“去哪。”
“不知道。”
“影子认得的那扇门。”
“多久回来。”
“天亮前。”
纲手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吧。”
“我守着灯。”
李封闭上眼。
梦,来了。
黑森林。
还是那片,照不进光的森林。树,就是影子。
林边,那棵小树苗——李影的树——
长高了。
上次来,它只到膝盖。树干上,凹着一只孩子的手印。
这次,它到了腰。手印还在,往上,多了一环新的纹。
一圈,一年。
孩子,又长了一岁。
李封在树苗前,站了一会儿。
伸手,没碰它。
只是,替它,挡了挡林子深处,吹来的风。
然后,往里走。
石壁,还在。
“月圆之夜,勿以影迎光。”
旧字,刻得深。
“第二影,已生。”
新字,笔画还嫩。
李封站在石壁前,正要开口——
森林,动了。
不是风。
是树。
一整片黑森林的树影,从地里,缓缓地,立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人形。
高的,矮的。宽的,瘦的。有的像僧,有的像卒,有的,像扛锄头的农人。
每一个,都是一层,深浅不一的黑。
最老的那个,黑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几十道影子,立在森林里。
没有脸。
可李封,被几十双没有的脸,看着。
“……历代。”
他开口了。
“影之传承者。”
最老的那道影子,动了。
它没有声音。它的“话”,是影子边缘,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里,浮出字来。
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来,了。”
然后,第二道影子,接上。
“等,你。”
“很多年。”
第三道。
“问,吧。”
李封看着它们。
几十代人。几十个,把影子,护过人间的,前辈。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力量。”
“影影果实。”
“从哪来。”
波纹,在几十道影子之间,传了一圈。
“果,是种。”
“种,择土。”
“土,是你。”
“谁种的果。”
波纹,停了一瞬。
“不,知道。”
“我们。”
“也是。”
“捡到的。”
李封沉默了。
一千年的传承,捡的。
“那个声音。”他再问,“给我果实的那个声音。说完话,就没了。你们,认得吗。”
波纹,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久。
“不认。”
“祖地,没有,声音。”
“只有,影。”
“有声音的——”
“在祖地,外面。”
外面。
李封把这个字,收下了。
第二个问题。也是,他最不想问的那个。
“月圆之夜。”
“以影,迎光。”
“会发生什么。”
森林,静了。
几十道影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像被那几个字,烫了一下。
最老的影子,波纹,浮出来。这一次,字,浮得极慢。
一个字,像从千年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影,与月。”
“同源。”
第二道接上。
“同一片,夜。”
“分出来的。”
“一半,挂在天上。”
“一半,铺在地上。”
第三道。
“月读,之夜。”
“月,唤影,归。”
“天下,万影。”
“同,眠。”
李封的影子,在他脚下,轻轻地,颤了一下。
“归,去哪。”
“归,月。”
“我的影。”
“归,月。”
“影武士。影界。果实。”
“都归?”
“都,归。”
最老的影子,波纹,压得很低。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