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鲛走的时候,泷隐的水,还没退。
那一战,前后一炷香。
交货那天,鬼鲛踏着河面来收“货”。卡姆和戴的小队先顶上,写轮眼看穿了水里七成的杀招,硬撑到李封的影域铺开。
大爆水冲波掀起来,半个村子成了海。鲛肌的绷带一层层散开,刀身露出来,像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浪头压下来。
李封站在浪尖上,没动。
影域,开。
万物皆影。
水的影,浪的影,连鲛肌劈开水面留下的那道白痕,都有影。
整片人造的海,影子从水底立起来,倒扣着,往浪头上罩。
海,被自己的影子,按回了地里。
水退了。屋顶一个一个,重新露出来,往外吐水。
鬼鲛从水里站起来,扛着刀,看了很久。
“影子里,有海的味道。”
刀,舔了一下嘴唇。绷带,重新缠上去。
“鲛肌说,舍不得咬你。”
“可惜。”
人往瀑布里一坠,没了。
云隐的先遣队追到界河,只捞上来一片,湿的绷带。
村长的处置,没轮到联盟动手。
求援信上联名的三十七个年轻人,自己动的手。
交货前夜,村长想跑,被涉带着人堵在村口。五十两金子,原封没动,从自家地窖里刨出来。
第二天,泷隐全村开会。
村长,罢免。涉,代理村务。
联盟调查组进驻,只做一件事,查账。查这五十两之前,还有没有别的金子。
查出两笔。一笔三年前,一笔五年前。
买主,同一个代号。
零。
李封看到报告的时候,指尖,摩挲下巴。
晓的触角,伸得比想象里长。
临走前一天,李封去祠堂,见了枫。
祠堂的门开了。姑娘坐在门槛上,背包打好了,怀里抱着一只陶罐。
罐子里,一只独角仙,趴在树枝上。
“火影大人!”枫跳起来敬礼,手举得太高,罐子差点脱手,手忙脚乱接住,脸红了,“对、对不起,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我要去学舍了!”姑娘的眼睛,亮的,“涉说,联盟的学舍,收……收我们这种人。”
说到“这种人”三个字,声音矮了半截,又立刻扬回去。
“罐子能带吗?它叫七助。我养的。村后山上的独角仙,最大的一只,蹲了三天才抓到,”
“能带。”
“学舍有同伴吗?”
“有一个。”
“什么样的?”
“比你小。抱着两只熊。”
“熊!”枫抱紧罐子,“真的熊?”
“布的。”
“……布的也好啊。”姑娘小声说,“活的,我倒不敢抱。”
李封看了她一眼。
当面叫福星,背地里叫虫子。
十几年,就这么过来的。
人还这么亮。
“枫。”
“在!”
“学舍的规矩,只有一条。”李封说,“影子只许护人,不许吓人。”
“学生守则,也一样。”
“不吓人,也不许怕人。”
半个月后,绿洲学舍。
学舍比三个月前,像样多了。
围墙立起来了。宿舍盖了两排。训练场铺了沙,砂隐运来的,守鹤指定的牌子,说是睡惯了这个味。
砂隐废了隔离条例之后,罗砂把儿子,送进了学舍。风影的亲儿子,第一个入学。
第一排宿舍第一间,住着我爱罗。
第二间,空着。
枫来的那天,我爱罗坐在门口台阶上,怀里抱着旧熊,新熊摆在旁边。
姑娘拖着背包,抱着罐子,站在院子当中,深吸一口气。
“你好!我叫枫!泷隐来的!”
台阶上的小孩,抬起头。
“……我爱罗。”
“你的熊!就是这两只吗?”
“嗯。”
“鼻子歪的那只,是旧的吗?”
小孩低头,看了看旧熊的鼻子。
歪的。
“……嗯。这只,是妈妈缝的。”声音很低,“生我之前,缝好了,留下的。没见过面。”
枫看着那只歪鼻子的熊,看了很久。
“那她抱过它。”姑娘说,“缝的人,都会先抱一抱。”
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
小孩把旧熊,往枫的方向,递了半寸。
又收回去。
“……你可以摸一下。”
麻烦,出在镇上。
绿洲学舍,挨着商路镇。镇子不大,一条街,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歇脚补水。
枫进镇,买团子。
团子铺的老板娘刚把团子递出来,铺子外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拽着孩子,退了三步。
“……虫子。”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枫听得见。
枫的手,停在半空。
笑,还挂着。挂了三息,接过团子。
“谢谢!”
付钱,转身,走。
镇口的墙根下,我爱罗等着。学舍的规矩,学生出门,影武士随行。那天,两个孩子,搭了伙。
“听见了吧。”枫把团子举起来晃了晃,笑得很大声,“没事!习惯了!泷隐也这样!当面叫福星,背后叫虫子,起码这边,不当面叫!”
“进步了!”
我爱罗看着那只举团子的手。
攥得太紧。
竹签,把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砂隐。”小孩说,“他们不敢叫。”
“他们只是,看都不看我。”
枫愣了愣。
“……那更难受吧。”
我爱罗没答。
两个人往学舍走。身后,影武士无声地跟着。一路的沙地上,四道影子,两长,两短。
——两长两短?不对。
枫回头数了数。
五道。
多出来的那道,在墙根底下,一直缀着,不远,不近。
当天晚上,李封到了学舍。
院子里,枫蹲在台阶上逗罐子里的独角仙。我爱罗坐在旁边,隔着三步,比白天,近了一步。
“明天镇上庙会。”李封说。
枫抬头:“我们……能去吗?”
“学舍的学生,都能去。”
“镇上的人——”
“明天,有人陪你们去。”
李封抬手。
院墙的影子里,影武士,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