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十具。
枫抱着罐子,往后缩了半步。我爱罗按住新熊,没动——这些黑影,救过命,认得。
“陪我们?”
“玩伴。”李封说,“影子,当玩伴。”
影武士动了。
一具蹲下,一具踩上肩膀,第三具再踩上去:
叠罗汉。
四层。五层。第六具踩上去的时候,整座“人塔”晃了晃,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塌了。
塌成一滩墨。墨里咕嘟冒了个泡,泡破了,六具影武士从泡里一个一个钻出来,站好,立正。
枫笑到从台阶上栽下去。
我爱罗没笑出声。
但抱着旧熊的手,松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庙会。
两个“怪物小孩”进镇,镇上的人,照旧躲。
然后,影武士,开玩了。
街上,叠罗汉。五层,塌,冒泡,重立。茶棚的房梁上,倒挂,荡秋千。喷泉池里站成一排,齐步走,走到池边,一个接一个,脸朝下栽进沙里,栽成一片整整齐齐的“影子田”。
镇上的孩子,先是扒着大人的腿看。
后来,从大人的腿后面,挪出来了。
再后来,蹲到了街边。
一个流鼻涕的小子,憋了半天,凑到我爱罗旁边,声音很小。
“……它们,咬人吗?”
“不咬。”
“能……让我也,玩一下吗?”
我爱罗看了看影武士。
影武士蹲下来,冲那个小子,摊开一只墨色的手掌。
手心里,托着一颗糖。刚从糖画摊上,顺来的。
小子接过糖,咧开嘴,一屁股坐到了我爱罗旁边。
坐下了,才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他妈。
他妈站在茶棚底下,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喊出来。
挠痒的日子,定在每月十五。
封印井底,守鹤盘成一团。尾巴上九道环纹,一圈一圈,收着。
“左边。”
影针,往左。
“再左边。”
影针,再往左。
“过了过了过了!回来半寸!”
影针,回来半寸。
“……就这儿。”
狸猫整个瘫了。圈圈的眼,眯成两条缝。
“别停。”
李封盘腿坐在井底,十指连针,一下,一下,顺着封印的经络,挠。
痒,长在封印的经络里。爪子够不着的地方。共生印一循环,查克拉过境,就痒。
挠通了,查克拉顺了。人柱力睡得香,尾兽,也睡得香。
挠到第三个月,李封的手,停了一下。
“守鹤。”
“嗯?”
“痒,是不是月圆前,最厉害?”
井底静了静。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十五,挠了三遍。这个月还没到十五,你已经开始蹭井壁了。”
狸猫的圈圈眼,睁开一条缝。
“月亮那玩意儿。”声音压低了,“老东西。”
“我们这些影子里长的,天生,跟它不对付。”
“月圆,它压得慌。”
李封坐在井底,指尖,摩挲下巴。
影子里长的。
月圆,压得慌。
这句话,没记在账上。
记在了心里。
当夜,宿舍。
枫趴在床上,就着一盏灯,写信。
收信人,涉。
涉:
我到学舍了。
这里很好。有围墙,有训练场,沙子是砂隐运来的,我爱罗说那是守鹤睡惯的味。
我爱罗你记得吗?砂隐风影家的孩子。他有两只熊,旧的那只鼻子是歪的。他说,是他妈妈缝的,没见过面,先缝好了,留下的。
我说,缝的人都会先抱一抱。他没说话,把熊递过来,让我摸了一下。
明天挠痒日,轮到重明了。它已经哼了一晚上歌。
七助很好。学舍后面的树上,给它找了个新树枝。
涉,我跟你说一件事。
到这儿的第三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睡不着。
后来想明白了。
我在等。
等半夜有人来敲门,说村子要把我交出去。
等到后半夜,没人来。
我就哭了。哭着哭着,睡着了。
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沉的一觉。
替我谢谢那三十六个人。
就说:
我到家了。
枫
信写完,吹灯。
刚躺下:
轰。
地面,震了一下。
枫弹起来。
轰隆……轰隆……轰隆……
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又沉,又稳,拖着长长的尾音。
整栋宿舍,跟着轻轻晃。
枫抱着罐子冲出房门。走廊上,我爱罗也出来了,抱着两只熊,脸埋在熊后面,只露一双眼睛。
“地震?!”
“……不是。”
“那是什么声音?!”
“……”
“我爱罗?”
小孩把脸,从熊后面拔出来一点。
“呼噜。”
“谁的呼噜能响成这样?!”
“……守鹤的。”
“它在哪儿打的?!”
我爱罗的脚尖,朝下,点了点。
地底下。
枫愣了三息。
然后,笑到扶墙。
走廊那头,值夜的影武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任由整栋楼在呼噜声里,一晃,一晃。
第二天,这个声音,成了学舍的钟。
呼噜响,起床。呼噜停,上课。
有新来的学生问,地底下是什么。
老学生——其实也就枫一个,叉着腰,很得意。
“那是我们家,最大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