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雀小队刚刚整编落地，夜刃最底层的市井眼线网络尚且稚嫩，正准备全面铺开街巷警戒。
没人预料到，江城敌伪暗处，一柄最阴毒的旧刀，已然悄然出鞘。
城西柳巷，是整片城区最污秽、最杂乱的死角。
暗娼错落、流民扎堆、污水横流，连维持会常年游走的市井密探都嫌此地腌臜，极少踏足。巷尾后院更是破败不堪，墙角泔水桶常年堆积，腐水发酵，蚊蝇成群盘旋；半空扯着一根朽旧晾衣绳，几件褪色布衣被风扯得飘摇不定，看着荒凉萧瑟，如同荒冢幡旗。
就是这样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浊地，王怀安专程登门。
他一身绸缎长衫，手持红木雕花拐杖，指尖捏着一方细绢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眼间压不住嫌恶。两名贴身跟班分立两侧，不停抬手挥赶漫天飞蝇，寸步不离。
院落门槛上，坐着一个剥蒜的男人。
灰布短褂洗得发亮，裤脚沾满泥污，布鞋破洞露趾。头发结块蓬乱，满脸硬茬胡渣，指缝嵌满经年洗不净的泥垢。混在这片破败市井里，他普通得毫无存在感，像个随处可见的底层杂役。
可王怀安心里清楚。
这是一条藏在烂泥里的恶狼。手上背负的血债，远比维持会所有地痞密探加起来还要沉重。
吴天，前军统江城站行动队副队长。
三个月前城东货仓围剿惨案，他提前泄密、出卖队友，事发后跳江逃出生天。重庆总部早已查实叛变事实，格杀令高悬头顶。日军宪兵队知他可用，却始终提防、不予庇护，任由他流落底层自生自灭。
走投无路的军统叛徒，如今蜷缩柳巷暗馆后院，靠着替人看场子，换一口残羹冷饭苟活。
“吴先生，久仰。”
王怀安稍稍挪开绢帕，压下心底反胃，挤出几分客套笑意。
门槛上的人头都未抬，指尖剥蒜的动作不急不缓，声音懒散淡漠。
“王会长认错人了。我姓李，只是看场子的杂工。”
“姓李？”
王怀安拐杖重重一顿，扎进脚下湿软泥地，往前挪了两步，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去年十一月，军统联络员陈国栋被捕，未曾动刑便全盘招供，全城联络点、密码本尽数泄露，线索出自你手，直通宫本宪兵队。今年一月码头伏击，沈峰撤退路线、暗藏枪械的隐秘墙洞，敌人掌握得分毫不差。沈峰至今以为撞上日军巡逻队，殊不知，是你把同僚性命，卖给了日本人换活路。”
剥蒜的指尖骤然僵死。
吴天缓缓抬首。
看似浑浊的眼底，藏着职业特工独有的冷冽与精算。没有亡命之徒的疯戾，只有久经背叛、杀戮、权衡之后的漠然。看人如看筹码，万事皆可交易。
“王会长今日前来，是叙旧，还是索命？”
“二者皆非。”
王怀安抬手示意跟班递上粗布包裹，层层掀开，厚厚一沓军票平铺展开，数额惊人，足够寻常人家挥霍数年。
“我是专程，请吴先生出山。”
他字字清晰，戳破对方进退无路的绝境。
“你心里清楚，军统要你人头，地下党在查你罪证，日军只用不养、绝不庇护。躲在这柳巷烂地，早晚横死暗巷，无人收尸。”
“随我执掌侦缉队，经费、人手、权限，尽数由你支配。维持会眼线遍布全城，日军武力撑腰，再加我十年经营的江城底盘。你只需替我做一件事——揪出夜刃，连根拔净。”
吴天垂眸掂了掂那叠军票，随手推回布面，目光死死锁在王怀安脸上，不急不缓。
“听闻王会长独子，死在夜刃手里。”
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市井琐事，视线却分毫未移，精准捕捉对方眼底一瞬翻涌的剧痛与恨意。
他要确认，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汉奸，执念是否够深、赌注是否够稳，值不值得他再度出山赌命。
王怀安五指死死攥紧拐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发白。
没有嘶吼，没有失态，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怨毒。
“我儿王少彪，是我唯一子嗣。惨死荒窑，面目青紫，死不瞑目。”
“钱财、权势、地盘，我样样握得住，唯独后继无人。吴先生，酬劳任你开口，人手任你挑选，我只要——夜刃全员项上人头。”
交易既定。
吴天剥完最后一瓣蒜，扔进粗瓷碗，拍净掌心蒜皮，缓缓起身，伸出沾着淡淡蒜汁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