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阴雨连绵，山间湿气深重，山道泥泞湿滑。
雨势将歇未歇的午后，石头踏着一路烂泥，带着四名半大孩子匆匆赶回后山山神庙。
脚步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咕叽声响。四个孩子紧随在后，年岁最长不过十一二，最小的豆子才刚满八岁。个个身形枯瘦，衣衫打满层层补丁，被山雨浸得透湿，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唯独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澄澈、警惕，又带着久经苦难淬炼的狠劲，像四柄初开锋刃的短刀，敛于市井尘埃之下。
偏殿之内，药香沉静。
林晚正蹲在门槛边捣制药材，木杵规律起落。听见院外脚步声临近，她抬眼一瞥，手中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浮出几分意外。
靠墙伫立的老刀，指尖缓缓停在步枪枪身。目光沉沉扫过四个孩子的面孔，没有怜惜，只有老兵久经生死的严苛审视，一寸寸掂量这群孩童躯体里藏着的韧性与定力。
山神庙自改制分组、立稳夜刃铁规之后，各组招录、训练、入编皆有严苛标准，从不轻易增补人手。此刻骤然出现四名少年，殿内气氛瞬时沉静下来。
石头站在殿门外，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脚下泥地里，碎成细小水痕。
“都是城里流浪的遗孤。”
他压稳声线，简明扼要汇报。
“全家尽数折在日军清乡与扫荡之下，大多连亲人尸骨都没能寻回。最大的小虎十一岁，最小的豆子八岁，听闻我们暗抗日寇，自愿进山追随。我在后山秘密带训三月，全程隔绝外界，无一人泄密、无一人掉队。”
数月蛰伏集训的细节，被他缓缓道来。
泥地匍匐，膝盖磨破渗血，咬牙不发一声；对着枯枣树反复投掷飞镖，臂膀红肿酸胀，依旧日复一日稳准发力；深夜负重穿梭山神庙与白杨村山道，成年人尚且吃力的脚程，四个孩子次次咬牙坚持到底。
“萧大哥此前定规，夜刃不收莽勇匹夫。”
石头目光笃定，严守组织新标准。
“要沉得住气、守得住密、扛得住审。我从数十名流浪孩童里层层筛选、淘汰、试炼，最后只留下他们四个。心性、定力、嘴严程度，全部过关。”
供案一侧，萧逸尘原本正低头打磨短匕。
刀身寒光细腻内敛，指尖动作平稳沉稳。听完石头全程汇报，他将短匕利落归鞘，抬步走出偏殿，踏入微凉的雨后湿气之中。
四个孩子齐齐抬头。
脏污的脸颊挂着未干雨水，无人抬手擦拭。稚嫩的眉眼之间，压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郁。有丧亲刻骨的恨意，有初见组织首领的局促，更有压抑数年、无处安放、誓死抗敌的炽热渴求。
那是被乱世碾碎半生，仍不肯俯首的火种。
这般眼神，萧逸尘在老刀、林晚、石头每一个夜刃成员身上都见过。
苦难压身，风骨未折。
他缓步走到排头那个跛脚男孩身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名字。”
男孩脊背绷得笔直，身姿虽瘦，站姿极稳。左腿微跛，是旧伤留下的病根。
“旁人都叫我小瘸子。”
“我问你的真名。”
男孩微微一怔，太久无人问及本名，嗓音生涩僵硬，却字字铿锵：“赵小虎。”
寥寥数语，他断续讲完自己的身世。
父亲码头苦力，因拒做劳工被宪兵打断左腿，重伤不治；母亲前去宪兵队讨要说法，被推下石阶重伤卧榻，半月后撒手人寰。他腿上的跛疾，是早年街头讨食，被日军巡逻兵靴底硬生生踩伤落下的残疾。
乱世蝼蚁，命如草芥。
萧逸尘默然颔首，转向第二名圆脸女孩。
女孩额角一道结痂伤疤，突兀醒目，短发参差不齐，眼神清亮，毫无怯意。
“我没有大名，大家叫我草头。”
她语气平直，不见悲戚，只剩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