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将最关键的细节轻声道出:“图纸似是分了内外数层,有外围封锁,有城区布控,最里层还有一圈贴身防线,是专门用来护卫那位视察将军的核心圈层,戒备极严,外人一律不得靠近。”
一语落地,大局轮廓彻底清晰。
客厅一隅,宫本太太忽然压抑不住情绪,低声啜泣起来。桥本太太连忙搂紧她轻声宽慰。松田太太闻声回身,满目怅然。王太太依旧枯坐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山本雄一的军装肖像,唇角微微牵动,满是惶然无力。
满室沉郁,衬得方才那句无意泄露的布防机密,愈发凶险莫测。
萧逸尘将茶杯轻轻归位,神色温和依旧:“夫人放心,所有物资调度,我必安排得滴水不漏,绝不耽误视察安保部署。”
茶会散场,萧逸尘并未返回特高科庶务科,而是刻意绕路,直奔城内老街,悄然走进钱掌柜当铺后院。
他即刻传讯阿雀,命老刀、石头、林晚连夜赶赴山神庙待命。
借着微弱灯火,萧逸尘在便签纸上,用左手缓缓画出三道层层嵌套的同心圆。
最外层,由宪兵第二、第三中队负责,封锁全城主次路口,完成全域围堵;中间层,是特高科行动科便衣特务,密布整条视察路线,监控沿街所有建筑与人员动向;最内层,是山本亲自甄选的宪兵精锐,贴身环绕护卫,死守中心点位。
三层死圈的核心,便是那位三日之后“秘密抵江”的军部少将。
圈外,是全城铺开的日伪兵力;圈内,是精心打造的无死角杀局。
萧逸尘将便签仔细折叠,贴身藏于腰带内侧,缓步走出当铺后门。
他心底通透,山本夫人从来不是刻意泄密。她只是被隔绝在军务机密之外的普通官眷,所见所闻,不过是丈夫疏漏的图纸、深夜的疲惫、圈层间流传的只言片语,所有吐露,皆是无心之举。
可越是无心,越显真实,也愈发凶险。
与此同时,一丝浓重的疑虑,在他心底盘旋不散。
山本生性多疑、谨慎至极,运筹布局滴水不漏,怎会如此轻易将核心布防图随意摊于桌面,又恰好被送宵夜的夫人撞见?这场特意邀他参与的私宅茶会,究竟是寻常答谢,还是对方精心设计的二次试探?
两种推演,在他脑海中飞速博弈。
一是偶然疏漏。山本连日高强度运筹,心神俱疲,无暇收拾书房,所有讯息皆是无心外泄。
二是全盘设计。山本深谙妻子性情,刻意半露布防图纸,借茶会这一无瑕私宴,以闲谈为幌子,将三层包围圈的核心情报,精准送至自己耳中。
若为后者,那这整场泄密,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
山本根本不在乎情报经由何种路径流转,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潜伏暗处的夜枭,看见这条千载难逢的刺杀契机,主动入局,坠入这万无一失的三层死局。
回到庶务科,萧逸尘敛尽所有心绪,依旧如常伏案,埋首堆积如山的账本与申领单据,沉静无波。
不多时,美智子派人送来一份高层视察配套物资调阅申请。
萧逸尘提笔落字,从容审批通过。笔尖落下刹那,他敏锐捕捉到文件边角一处极淡的隐秘印记——特高科内部专属密记。
这份文件,根本不是常规流转的公务单据。
是专门伪造、特意放行,送给他看的佐证。
刹那间,所有疑惑尘埃落定。
茶会的偶遇、夫人的闲谈、流转的公文,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山本布下的,从来不是单一陷阱。
是一张虚实交织、进退皆局的漫天罗网。
不管夜枭动与不动,皆入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