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枭大局悄然铺展,山本并不急于收网。他刻意放缓情报流转节奏,将诱饵层层包装,借一场看似寻常的私宅茶会,把虚假的高层视察讯息,精准送进萧逸尘的耳目之中。
这场茶会的请帖,由山本夫人亲自送至庶务科。
那日午后,和风轻软,山本夫人身着一袭淡紫色访问和服,木屐踏过悠长走廊,发出清脆轻响。窗边值守的村田瞥见她的身影,心神微晃,指尖香烟险些灼到手背。
夫人径直走到萧逸尘桌前,将烫金请帖轻轻放下,语气温和温婉:“上次赏樱会物资筹备,多亏佐藤君周全打理,此番特设茶会,还请佐藤君务必赏光。”
萧逸尘从容起身,双手接过请帖,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夫人太过客气,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请帖字迹规整,写明三日后午后两点,于山本官邸设宴,名义是为即将抵江的军部高层视察提前筹备、安抚驻军官眷。
萧逸尘目光淡淡扫过,不动声色将请帖搁置桌角。
村田凑上前来打趣:“佐藤君近来倒是深得少佐与夫人信赖,频频受邀赴私宴。”
萧逸尘唇角浅扬,淡然带过:“不过是夫人抬爱罢了。”
话音落,他随手拨通物资科电话,细致问询茶会所需配套物资,一如往日那般勤勉规整,毫无半分异常。
茶会当日,天朗气清,日色和煦。
山本官邸客厅陈设雅致,长条木桌铺着雪白桌布,整齐摆放着东京运来的清酒、羊羹与樱花和果子,处处透着日式官邸的规整肃穆。山本夫人依旧身着淡紫和服,立在门口迎客,笑意温婉,礼数周全。
望见萧逸尘,她当即快步上前,眼底带着真切的热络:“佐藤君来得正好,上次物资调度的人情,我还未曾答谢。”
说罢便轻声追问:“听闻此前公务负伤,脚伤可彻底痊愈了?”
“早已无碍,劳夫人挂怀。”萧逸尘笑意温和,一身军装笔挺利落,皮鞋擦拭得锃亮,手中持着一页物资调配清单,俨然一副尽心履职的庶务官模样。
客厅内已然落座数名驻日军官家眷,气氛却难言松弛,处处萦绕着沉郁倦怠。
宫本太太攥着一方手帕,指尖反复绞拧,神色比往日愈发憔悴。宪兵队接连受挫、屡遭军部训斥,宫本积郁满腔怒火,归家动辄迁怒于人,此事早已在官眷圈子里悄悄传开,此刻桥本太太正低声细语安抚。
窗边的松田太太默然伫立,望着庭院枯槐枯枝失神。她丈夫松田大尉,于清道夫行动中遭己方掷弹筒误伤,肩胛骨重创,反复感染久不愈合,至今缠绵病榻,日日备受煎熬。
角落独坐的是维持会王怀安的妻子。自王怀安实权被美智子架空,彻底边缘化后,他便极少涉足官邸应酬。偌大茶会,唯有王太太孤身赴宴,垂眸捧着一杯凉茶,全程缄默不语,眼角褶皱深重,满身皆是落寞颓态。
满室官眷,人人心头压着愁绪,无半分宴饮的闲适。
山本夫人亲手斟上一杯热茶,递至萧逸尘手中,又挪来座椅,请他近身落座,低声轻叹:“近来江城局势动荡,守备队、宪兵队的诸位太太,皆是终日忧心忡忡。宫本太太日夜提心吊胆,松田太太日日奔波医院,不得安宁。还有数位宪兵队长太太今日缺席,说是队内有重大行动待配合,需居家待命,连茶会也无心赴约。”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忧虑,因素来信任这位处事稳妥、周全干练的佐藤副科长,便未曾刻意避讳,将官邸圈层的细碎动静娓娓道来。
萧逸尘接过茶杯,指尖轻抵温热杯壁,微微吹散浮叶,神色从容闲散,心底却早已飞速推演整合。
第二中队全员取消休假、第三中队连夜清点弹药、宪兵队骨干家属居家待命、茶会冠以高层视察筹备之名。
无数细碎线索层层叠加,指向同一个真相。
山本正在筹备一场全城级别的重大行动,行动窗口期,精准锁定所谓军部高层视察的三日之后,且核心布局,尽数收拢于江城城内。
所有部署,皆是为猎枭之局量身打造。
心念既定,萧逸尘抬眼,语气诚恳恳切:“夫人连日操劳费心,茶会诸事尽可交由我打理,定不负托付。”
话音稍顿,他似想起要事,随手摊开桌上的物资调配清单,面露为难:“只是此次高层视察安保物资,特高科递交的清单条目模糊,外围路障数量、各中队换防节点,与物资调配节奏尚未对齐。我职责所在,需确保衔接无误。若方便,可否请夫人代为通禀少佐?我只需查阅物资相关的安保部署细则,绝不干涉军务、多问半句。”
清单之上,物资条目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完全是公务履职的严谨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山本夫人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虽看不懂军务术语与调度逻辑,却全然信了他的说辞。她蹙眉轻叹,顺势吐露内情:“我先生近来夙兴夜寐,日日与美智子小姐闭门议事,彻夜不休。昨夜难得歇息,我送宵夜入书房,瞥见桌面摊开一张全城布防图,上面圈圈划线,划分得极为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