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穿腿的那晚,王怀安彻底被怒火冲垮了理智。
深夜江城,维持会全员倾巢而出,密探打手封锁艳春楼后整条窄巷,挨户踹门搜查,掘地三尺翻遍每一寸墙根砖缝。几名露宿巷中的流浪汉无辜被抓,拖进刑房彻夜严刑拷问,凄厉哀嚎穿透沉沉夜色。可一夜疯折腾,最终一无所获,连半分凶手痕迹都未曾寻得。
王宅卧房内,军医连夜为王少彪缝合贯通伤口。待麻药劲散去,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躺在床上辗转嘶吼,戾气滔天,一遍遍放狠话,待伤口拆线痊愈,必将暗处行凶之人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凌晨,阿雀将城内动向火速传回山神庙。
石头听完消息,手中飞镖磨得星火四溅,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火气:“他活不到伤好出门那一天。”
萧逸尘立在月下庭院,神色沉静无波,只淡淡吩咐:“去白杨村,把林晚即刻召回。”
片刻之间,林晚背药踏夜而归,山风掠起鬓边碎发,眉眼清冷笃定,进门便直入正题,静待指令。
“暂留他数日性命。”萧逸尘缓缓布局,逻辑缜密清晰,“军医叮嘱筋骨未愈、需戒酒静养,以王少彪的秉性,拆线必忍不住夜夜寻欢。那是最稳妥的动手时机。”
他定下严苛准则:“采用延时毒药,饮后隔时发作。死状必须完全贴合急性心衰猝死,务必骗过日军军医尸检。且全程不可近身投毒,他经上次遇袭,戒备极严、护卫不离左右,近身风险太大,要做到提前布设、无痕蛰伏、远距离夺命。”
林晚开箱取药,数十只贴签瓷瓶整齐罗列。她精挑乌头碱与曼陀罗两味剧毒,轻声解析药性:“乌头碱紊乱心脉、骤停心跳,曼陀罗麻痹呼吸、涣散瞳孔,二者配比可调,精准掌控毒发时间。唯一弊端是双毒味苦极重,直接溶酒极易被察觉。”
“那就不溶酒。”萧逸尘一语定计。
林晚取出一瓶无色无味的透明辅剂,从容解释:“这是我提纯毒药时萃取的中和药液,以甘草酸调和草药制成,无毒无味,可麻痹舌尖苦味感知。将毒剂与之调和,薄涂酒壶内壁,温热老酒缓缓溶解毒素,入口只剩酒香,毒质全然隐匿。”
“定点延时。”萧逸尘沉声确认。
“我已反复试验。”林晚翻开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本,语气笃定,“三成配比可精准延后毒发,将发作时间锁在他离楼归宅途中。倒地自家院内,无残酒、无药迹、无物证,军医只能判定长期酗酒诱发急性心脏骤停,是最完美的猝死假象。”
油灯摇曳,光影错落。
林晚静坐案前,指尖稳如行医老手,捻取微量乌头碱晶体,搭配研磨细腻的曼陀罗粉,逐滴滴入中和辅剂。全程动作精准克制,调配夺命剧毒,沉静得如同配置寻常医用方剂,无半分波澜。
三日转瞬即逝。
伤口拆线,表层皮肉看似愈合,筋骨依旧未稳。日军军医再三叮嘱戒酒静养、减少走动,可这番忠言,只换来王少彪满脸讥讽。骄横跋扈惯了的纨绔子弟,早已耐不住深宅静养的枯燥,眼里唯有酒色享乐。
拆线第三日黄昏,他全然不顾医嘱,即刻吩咐跟班提前赶赴城西艳春楼,预定三楼专属雅间,点名指名、排场十足。
艳春楼稳居城西花街深处,三层木质古楼红灯高悬,昼夜弥散着脂粉与酒香。王少彪是这里的顶级贵客,三楼东间常年为他预留,窗临僻静后巷,恰好能望见宪兵巡逻路线。老鸨深谙他的怪癖,早已提前备好温热绍兴老酒,最关键的是,特意派人从王府取来他那把独爱的裂嘴白瓷梅花酒壶。
此壶壶嘴微裂、品相残缺,王少彪却偏执至极,谁劝更换都厉声怒骂,只认定这把旧壶泡出的酒最合心意。
暮色沉落,夜色笼罩江城。
王少彪身着绛紫锦缎长袍,手持红木拐杖,张扬现身街巷。拄拐并非伤病所需,只为撑足纨绔排场。经上次遇袭惊魂,王怀安心有余悸,特意加派四名维持会密探贴身护卫,声势较之往日更为煊赫。
登楼之时,跟班欲上前搀扶,被他一拐杖狠狠抽开,怒骂自己并非废人。踏入雅间落座,瞥见屋内两名陌生新人姑娘,他脸色瞬间阴沉,戾气骤起。
“之前那个姑娘去哪了?”
老鸨慌忙躬身赔笑搪塞,言说旧人染病不适。这般敷衍说辞,王少彪早已听腻,根本不屑一顾,抓起桌边梅花酒壶,自斟自饮,接连数杯烈酒入喉,心头躁火愈发旺盛。
四名护卫在隔壁开席喧闹,划拳吵嚷声隔着薄木板不断传来。老鸨迟迟未回,屋内寂静压抑,王少彪躁意翻涌,拄拐起身,正要下楼发难。
变故,骤然降临。
蛰伏在酒壶内壁的混合毒剂,被持续温热的酒液彻底溶解。数杯烈酒催化之下,无形毒素顺着血脉飞速蔓延,瞬间累积至致命剂量。
刹那之间,王少彪心口骤然剧痛,心脏节律彻底紊乱,窒息感死死锁死喉咙。他想张口怒骂,舌根早已被毒素麻痹,发不出半点声响。天旋地转的眩晕狠狠砸落,手中红木拐杖脱手滚落,哐当一声撞在地板上。
两名姑娘吓得失声尖叫,眼睁睁看着不可一世的王家少爷,直直栽倒在地,侧脸重重磕在青砖之上,锦袍凌乱、绷带外露,狼狈不堪。
隔壁护卫闻声狂奔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