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秋阳燥热,竹竿巷人来人往。
萧逸尘一身素净粗布便装,立在巷尾老字号当铺之内,刚刚和钱掌柜交割完一批紧缺医用物资。城内西药管控严苛,林晚急需的碘酒与磺胺粉通路断绝,钱掌柜辗转打通三条地下商路,冒着极大风险从上海私运入城。
他用油纸层层裹紧药品,贴身揣入怀中,结清尾款,刚踏出当铺木门,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骤然撕裂街巷。
紧随其后,是瓷瓶碎裂的脆响、打手粗俗的哄笑,一股蛮横暴戾的戾气瞬间压过整条街巷的烟火气。
街对面的孙记瓷器铺,本是整条巷子最安分的小铺面。年过五旬的孙老汉忠厚本分,半生守着几方瓷碗瓷瓶养家糊口。其女孙小芸清秀温婉,常年帮衬店里生意,待人谦和,在街坊邻里间素来口碑极好。
可此刻,祥和的铺面被彻底捣毁。
两名维持会黑衣打手蛮横冲闯,死死拖拽着孙小芸往外撕扯。少女乌黑的长发散乱披肩,领口被粗暴扯裂,细碎衣料零落,露出一片清白肌肤。她拼命挣扎,呜咽哭喊,却根本挣不开壮汉的桎梏。
孙老汉情急之下扑上来护女,却被打手狠狠一脚踹倒在青石石阶上。老人额头重重磕在石阶棱角,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鲜血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缓缓流淌,浸透了一身灰布旧衫。铺内柜台被一脚掀翻,满架瓷器轰然碎裂,满地锋利瓷片铺地,路人慌乱踩踏,发出刺耳的咯吱碎响。
沿街百姓尽数低头疾走,无人敢驻足、无人敢劝阻。人人畏于维持会的淫威,只求自保,热闹的街巷瞬间死寂,只剩绝望的哭嚎与肆意的狂笑交织回荡。
萧逸尘静立在对面屋檐阴影里,将整场暴行尽收眼底。
不多时,一身绸衫、满脸纨绔痞气的王少彪,慢悠悠从瓷器铺内踱步而出。他是维持会会长王怀安的独子,仗着父辈权势,在江城街巷横行霸道,作恶无度。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完好的青花细瓷碗,漫不经心端详片刻,似是嫌品相不佳,随手便狠狠摔砸在地。瓷片四溅,他拍净掌心浮尘,迈步走到狼狈跪地的孙小芸身前,伸手捏住少女的下颌,强行将她含泪的脸庞抬起,如同挑拣货物一般肆意打量。
他侧头对着身旁打手嗤笑戏谑:“这一个姿色,可比之前那些货色强多了。”
说话间袖口无意蹭到女孩脸颊的泪水,王少彪面露极致嫌恶,直接抬手,在孙小芸整洁的衣襟上反复擦拭手掌,动作轻浮又恶毒,极尽折辱。
极致的屈辱压垮了少女最后的隐忍。
孙小芸骤然奋力挣脱桎梏,含着满腔悲愤,一口唾沫狠狠啐在王少彪脸上。
空气瞬间安静。
王少彪脸上散漫的笑意骤然僵住,随即尽数敛去,眼底浮出刺骨的阴狠。他没有动手施暴,只是慢条斯理抬手,用袖口擦净脸颊污渍,面色沉冷地抽出腰间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这把私配手枪,是王怀安特意托宪兵队特权调配而来,专供其子耀武扬威。
冰冷的枪口,直直抵住孙老汉淌血的眉心。
孙老汉跪在满地碎瓷之上,碎石扎破双膝,鲜血浸透布料。他浑身剧烈颤抖,对着王少彪不停磕头求饶,苍老的哀嚎卑微又绝望。
王少彪神色漠然,对着手下随意摆了摆手。
砰——!
清脆的枪响炸开街巷,与少女撕心裂肺的悲鸣同时响起。
孙老汉眉心炸开一个漆黑的弹孔,身躯重重后仰,后脑狠狠磕碰在石阶之上,滚烫的鲜血汩汩蔓延,迅速浸透了半级青石板,刺目猩红。
孙小芸疯了一般扑在父亲冰冷的躯体上,指尖死死攥住血染的长衫,指节绷得惨白僵硬,一声声哭喊嘶哑破碎,痛彻心扉。
王少彪收枪入鞘,毫无半分动容,反手揪住女孩的长发,硬生生将她从尸身上拽起,如同拖拽一袋无足轻重的重物,朝着幽深僻静的巷口拖去。两名打手在前开路,蛮横踹翻来不及躲闪的街边小贩,箩筐滚落、果蔬四散,整条竹竿巷瞬间乱作一团。
全程,萧逸尘始终立在屋檐暗处,冷眼静观一切。
右手深深揣进衣袋,死死攥着怀中刚到手的磺胺药粉,指腹用力紧绷,泛出青白。滔天怒意沉压心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静。
待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四散的人群匆匆逃离,街巷重归死寂,只剩满地碎瓷与未干的血迹。他转身折返当铺屋内。
钱掌柜趴在柜台边,惊魂未定地望着巷口,苍老的眉眼间盛满愤怒与无力。见萧逸尘归来,他压低声音长叹:“又是王少彪。这人隔三差五就祸害街坊,上个月城西卖豆腐的姑娘,被他百般刁难羞辱,最后被逼得投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