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最后一笔批注,萧逸尘把宪兵队第二中队的申领卷宗推入待办卷宗夹。
笔尖油墨慢慢干透。窗外秋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杈,敲打木格窗,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这间松本曾经使用的独立小屋,四壁是深色护墙板,密闭狭小,明明阳光照进屋内,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暖意。
一纸嘉奖,一副副科长的肩章,旁人眼里是平步青云。只有萧逸尘清楚,位置站得越高,暴露的风险便如同脖颈上架起的利刃,每向上一步,刀刃便贴肌肤更近一分。小野的死还沉甸甸压在心底。那一条鲜活性命,被自己当作挡箭牌抛出去,枪声响彻宪兵操场的时候,他正安坐在庶务科的办公桌前翻阅台账。
他缓缓合上眼皮,刑场上小野含糊不清的呼喊犹在耳畔——不是我,我没有泄密。
萧逸尘抬手,指腹轻轻按压眉心。乱世之中潜伏,慈悲本就是奢侈品,可耳畔那断断续续的哀鸣,依旧会在寂静时刻反复盘旋。他不是嗜杀之人,可想要护住城外千百百姓、根据地的游击战士,就必须有人接过这口黑锅。小野贪利盗卖军资是事实,只是那份通敌泄密的罪名,本不该落在他身上。
桌角那本日文版《三国演义》书页安静摊合,书脊裂痕纵横。这是他和周明远之间唯一一把密钥。如今手握物资审批大权,各部调防、弹药燃油、粮草辎重全部要经他的手签字流转,源源不断的军情唾手可得,可一举一动全部落在无数双眼睛监视之下。从前只是普通代科长,行事尚有遮掩回转的余地;如今身居副科长,美智子、山本、科里每一名同僚,都会不动声色打量、推敲他每一次审批、每一句言语。
木门轻轻叩响两声。
“副科长,桥本大尉的副官在外求见,为第二中队燃油申领一事而来。”门外是小林清淡的嗓音。
萧逸尘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面上恢复那一副冷静谦和的神情:“请他进来。”
推门而入的年轻副官一身笔挺军服,神色带着几分急躁,进门便微微鞠躬:“佐藤副科长,第二中队的燃油与轮胎配件申请,为何被批注退回补全材料?队伍即将执行调防任务,燃油属于刚需,若是拖延,会耽误军部既定日程。”
萧逸尘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粗瓷茶杯冰凉的杯壁,语气公事公办,不带半分个人偏向。
“军规白纸黑字写明,甲级管制物资申领,必须写明全部车辆编号、具体用途。桥本大尉的单据只写‘驻防使用’四个字,太过笼统。若是我未经核验贸然签字放行,往后山本少佐查起物资流向,便是我庶务科渎职。”
他将卷宗推到副官面前,指着重色印刷的条例文字。
“材料补齐,编号一一登记在册,我会第一时间签字审批。缺一样,按照制度便不能流转。并非有意刁难,还请副官回去向桥本大尉如实转告。”
副官盯着桌上的条文,一时无话可说。规章制度摆在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心里纵然焦灼,也不能当众与副科长争执,只能躬身行礼,拿起卷宗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屋重归安静。
萧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窗望向院内老槐树。老槐树后不远,便是那条去往顺记杂货铺的小巷。村田方才那番话历历在目:桥本家属已经把私人物品改寄大阪。
第二中队调离江城,绝非普通换防。一支完整的作战中队开拔,要么奔赴前线战场,要么前往别处清剿地下武装。若是能够拿到完整车辆名册,便能推算部队人数、运载装备,将调防目的地一并破译出来。
可眼下不能急。
刚刚晋升,若是事事动作过火,处处打探部队动向,极易引人起疑。只能借着补填材料这个由头,静静等候对方把信息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