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到办公桌,伸手拉开松本遗留的抽屉。里面散落着几张泛黄便签,是松本潦草的日文手记,记着各部军官私下馈赠礼品、宴请赴会的琐事。萧逸尘草草扫过,将便签收拢整齐,归进档案袋封存。松本还在医院卧床疗养,右腿伤势沉重,短时间不可能返回科内履职,但这个人终究是庶务科的正科长,悬在自己头顶。
正思忖之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回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锐利干脆,是美智子的皮鞋声。
萧逸尘瞬间站直身体,把桌上摊开的卷宗快速归置整齐,神色收敛,不见半分杂念。
门没有完全叩响,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美智子立在门口,没有跨步进屋,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缓慢扫过这间办公室,最后落在桌面那本《三国演义》上。
“新办公室可还习惯?”她语调平淡。
“多谢美智子长官关怀,一切尚可。”萧逸尘微微欠身。
美智子的视线在书本封面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淡淡开口:“桥本的副官刚刚去我那里抱怨,说燃油申领被你退回补材料。”
萧逸尘不慌不忙回话:“甲级战略物资管控流程,我只是恪守军部条例办事。若是特高科认为可以特例通融,可以出具一纸说明,我便可直接签字放行。”
一句话,把抉择的皮球稳稳交还到美智子手中。若是她要破例,就要由特高科承担违规责任;若是尊重制度,那第二中队就必须补齐全部车辆明细。
美智子沉默片刻,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做得没有错。军需物资,本就该严加核查。”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萧逸尘双眼,“只是切记,守规矩固然是好事,但不要过分谨小慎微,贻误部队军务。”
话说得委婉,内里却是一层隐晦敲打。她依旧没有放下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云。小野的结案报告可以上交归档,可裂石行动那一场离奇泄密,始终在她心底悬着。萧逸尘靠着梳理物资线索立功升迁,行事滴水不漏,越是完美无瑕,反而越叫人放不下戒心。
“我明白。”萧逸尘神色恭敬。
美智子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去。
房门闭合,屋内只剩他一人。
萧逸尘缓缓坐回木椅上,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三国演义》,指尖抚过版权页上印刷的出版年号。
如今身居敌营高位,手里握着情报的闸门。荣耀是假的,嘉奖是枷锁,肩章每多一道纹路,死亡的阴影便重一分。小野的血尚未干透,美智子的审视步步紧随,松本尚在医院,城外根据地刚刚躲过裂石行动的浩劫,可日军新一轮兵力调动,已经悄然酝酿。
他取过一张空白草纸,拿起铅笔,把村田酒后听来的线索一一极简记下:第二中队,绷带申领翻倍,家属寄件改大阪,调防待确认,燃油申领退回补车辆名册。写完之后,将草纸凑近烛火,看着纸片卷曲,化为一捧细碎黑灰,抬手轻轻抖落在桌下的铜制炭盆之中。
暮色慢慢浸满这间独立办公室。窗外的槐树枯枝,在地上投下交错如网的暗影。
他身在虎穴,步步踏在刀锋之上。风光无限的副科长身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假面。长夜漫漫,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