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欠身，告辞离去。美智子没有挽留，低头继续翻阅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手绘曲线图映入眼帘，红线代表标准消耗额度，蓝线为小野实际申领数量，近两个月两条曲线落差悬殊。页脚备注小字：全部数据取自庶务科原始账单，随时可调取核验。
美智子靠在椅背上，久久沉默。她清楚这份材料绝非伪造，每一条记录都有据可查。至于萧逸尘递交卷宗，究竟是为洗清自身嫌疑，还是真心协助查案，已经不再重要。这份档案，给了她一个绝佳的调查方向。倘若小野长期倒卖军需，必然存在财务漏洞，而经济软肋，正是敌人策反最常用的突破口。
她拿起电话，拨通特高科调查科。
当天下午，数名便衣特务突袭小野的营房，直接将人押回特高科审讯。搜查人员撬开储物柜，搜出厚厚几沓军票，还有与申领编号完全对应的全新手枪套；枕头底下藏着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旧枪套。一本私人账本被一并搜出，纸页上潦草记录着黑市交易明细，子弹、枪套、野战水壶，每一笔买卖都记得清清楚楚。
审讯持续至深夜。小野本就意志薄弱，当美智子把账本拍在桌案上，他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全盘承认盗卖军需、与竹竿巷黑市商贩私下交易的事实。可一旦问到裂石行动泄密一事，他当场愣住，拼命摇头否认，声称自己只是贪财倒卖物资，连会议室大门都没有踏进去过，根本不知道扫荡计划的半点内情。
美智子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她将萧逸尘整理的异常报表摆在账本一旁，追问超额申领的弹药流向。小野只能反复供述，早已卖给黑市。美智子顺势推断：既然弹药可以私自售卖，那么军事机密同样能够交易，只要出价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她又拿出维持会密探搜集的黑市线索，名单上的钱庄当铺，恰好和小野账本反复出现的商号相互重合。
小野彻底精神恍惚，口供前后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认识一个姓钱的商人，一会儿又记不清对方样貌；忽而称交易者是日本人，转瞬又改口是中国人。美智子将这些漏洞百出的供词逐条记录，在笔录末尾写下批注：嫌疑人承认私自贩卖军用物资，不排除交易对象为抗日分子，存在泄露军事情报的重大嫌疑。
第二天清晨，这份结案报告摆在山本的办公桌上，标题为《裂石行动泄密案初步调查结果》，卷宗完整记录小野被捕、审讯认罪的全过程。山本花费半个钟头通读全部文件，盯着末尾美智子的签名与印章沉默良久，最终合上卷宗，下达结案指令。小野移交军事法庭接受宣判，宪兵队内部予以通报处分。
当日下午的例行会议上，山本当众宣布泄密案已经侦破，内奸已经清除，风波就此落幕。美智子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只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下一行文字。
会议散场，所有人尽数离开，偌大会议室只剩下美智子一人。她重新翻开卷宗，反复细读小野矛盾百出的口供。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证词破绽重重，逻辑难以自洽。可比起一桩悬而未决、牵扯高层的泄密疑案，一份可以就此了结的结案报告，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她走到窗前，望着街边落尽枝叶的老槐树。萧逸尘那句“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再度回响在耳畔。对方递来的线索全部属实，小野确实存在贪腐劣迹，只是两件案子之间，本就没有确凿的因果关联。她锁好卷宗，转身走出会议室。
消息很快传到庶务科。村田探过头，压低声音闲谈：“泄密的人抓到了，就是宪兵队那个倒卖军需的小野中尉，美智子亲自审讯，连赃款都起获了。”
萧逸尘正低头核对岗哨排班表，闻言抬了抬眼，淡淡应了一句：“难怪这段时间物资账目总是对不上。”说完，便重新埋首于纸面，仿佛这场席卷整个日军体系的风波，自始至终都和自己毫无瓜葛。
可他心底十分明白，这一场借疑移祸，只是暂时平息了风暴。美智子心中的疑云，并没有真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