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那篇文章引发的自我怀疑，持续了将近一周。
林砚没有停下工作，但他的工作方式变了——他花更多时间在已经完成的作品前面反复查看。
用更慢的速度去处理原本驾轻就熟的工序，还会在确认一件样衣的尺寸后多量一遍、再多量一遍，像是在核对一条已经被多次确认过的路径是否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了偏移。
他做的衣服依然服帖，面料平整，但那些细微的犹豫已经能被身边的人察觉。
陈姐是在周五下午来的。
她来之前没有提前打招呼，像一阵风，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布袋，空着手。
这跟她平时的习惯不太一样，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什么——盘扣、面料小样、或者一盒她做的新样品，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一句“用得上你就留着”。
但这一次，她两手空空地走进来，像一个不需要携带工具也能修理机器的工程师。
她没有在展厅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经过许织工位的时候，她看了那件正在走线的样衣一眼，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停下来发表意见，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校准过的路线不需要重新调整。
她经过杨程库房门口时也没有停下，杨程正在整理面料，抬头看见她，手里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在二楼工位旁边停了下来。林砚正坐在缝纫机前面，面前摊着一件修改到一半的马甲，领口内侧的走线被他拆了一部分，还没有重新缝合。
陈姐看了一眼那件马甲，没有评价做工，只说了一句话：“你改了领口。”
“拆了重做。
上一次的走线没有用暗缝收边，边缘可能会在多次穿着后产生磨损。”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剪刀，停顿了一下之后才说出下一句，“那篇文章里提到的问题，我的处理方法确实存在。”
陈姐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隔着一张工具台的距离：“你以前做衣服不会这么在意别人说你的侧缝留得不够标准。
你刚出师的时候，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你说我做衣服的手感是对的，但基础功不扎实，需要多练。”
林砚依然看着那件马甲，“你当时说的是‘针脚要走匀，但不能走成机器那样’。”
“我说过这句话，因为你刚开始做衣服的时候，走线总是比别人慢，但每一针都比别人稳。
那些走线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力。你的裁缝之路，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那条路该怎么走，你只需要确认它是否依然能支撑你的重量就行。”
陈姐站起来，走到那件马甲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领口的走线方向，没有伸手去碰它：“张启明做衣服做了二十多年，他对面料的认识是完整的，判断也是准确的。
但他做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你能做出的东西。
你不需要变成他，你只需要在你自己的方向上，把那些裂缝补上。”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应，像在完成一道已经被标记过的工序，确认它已经被记录，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她的脚步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一段已经铺设完毕的路线不需要被反复检验也能保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