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分析文章发布后的第三天,林砚开始频繁地做一件事——走到那件深灰色礼服的样衣前面,翻到内侧,沿着领口的走线用手指摸一遍,然后放回去,走回工位。
没有拆线,没有重做,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像一段走线已经收针,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那个位置,沿着它走过的路径重新走一遍,确认每一处张力都在预期范围内。
王胖子在周三下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林砚整理面料时,把一卷丝毛混纺面料的纹理方向与纸样上的标记线反复对齐了四次,比平时多做了三次。
他坐在长桌旁边没有开口,像在观察一段缓慢而持续的偏移——幅度很小,但方向始终没有回到原位。
他问了一句:“砚子,你是在等那篇文章的效果过去,还是在想怎么回?”
林砚把面料放下:“在想他说的那些问题。”
王胖子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去茶歇区把已经凉了的热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
周四上午,许织注意到林砚处理袖笼的走线时,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走完了一段暗缝,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工位旁边,停了一下:“你考虑好怎么改了?”
林砚没有抬头:“还没完全确定。”
“你昨天试过两种调整方式,第一种是加深领口弧度,第二种是改变衬条的安装方向。
但你没有决定用哪一种。”
许织说完,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记录过的工序,不需要额外的确认或补充。
那天下午,林砚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关掉了缝纫机,把一张空白的设计稿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那里,没有画任何线条。
他想起那篇文章里提到的那几个问题。
每一种他都在心里沿着它走了一遍,像在脑海中沿着一段已经被标注出的路线缓缓行走,确认它是否与自身经验相符——领口内侧的走线如果改用暗缝收边,摩擦损耗的问题确实可以被缓解,但会改变领口的弧度与面料的垂坠感之间的比例;
衬条的安装方向如果与纹理走向对齐,长期形变的问题会得到控制,但会牺牲一部分拼接平整度。
他试过的每一种修正方向,都会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在另一个位置上制造出一个新的裂缝。
傍晚,杨程从库房出来时看到林砚还坐在那张空白的稿纸前面。
他放下一卷面料,没有多说什么,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但不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工序:“这块料的纹理比你之前用过的丝毛混纺更密。
如果你要试衬条的新安装方向,它可以作为测试样品使用。”
林砚坐在窗台边,那卷面料还放在他手边,没有拆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卷面料,边缘整齐,卷芯完好,纹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