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首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只是这一幕,却落进了不少人的眼里。
又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回不是账册?”
“说是几份旧契。”
一句传一句,不过半个时辰,长案前便陆陆续续站了好几个人。
“左右也不是什么机密东西。”
说话的是绸缎行的李掌柜。他平日与沈家有些往来,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木匣上的铜扣。
执事迟疑了一瞬,到底没有阻拦。
匣盖缓缓掀开,里面只有一叠叠泛黄的契书,按年份分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已两清销契,边角还压着当年的牙行印记。
众人不过是随意瞧瞧,可翻了两页,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张契书上的字号,低低“咦”了一声。
“这是东盛布庄的旧契。”
“这一份……像是仁和药行。”
又有人接过去细细翻看,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
暮色四合,永宁侯府内院已次第掌灯。
京兆府定下再次堂审的日子后,府里下人私下议论了几日,如今也渐渐淡了。在他们眼里,沈姑娘纵然闹得满城风雨,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前院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
文讼师伏案整理礼单,案旁摊着几册誊录好的账目。他将两份册子逐页比对,又提笔补了几处批注,这才将礼单缓缓合上。
周二爷坐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
“还有什么可看的?不是都理清了吗?”
文讼师解释道:“理清了,也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将礼单推到周二爷面前。
“侯府的礼单,是当年官媒存档的文书;沈家的账册,不过是商号自记的流水。”
“商人记的是生意,官府认的,却是礼制。”
他说话透着笃定。
“礼单既已备案,除非有人能推翻官府所录,否则,她翻不了案。”
周二爷闻言,终于舒展了眉头。
“如此,我便静候先生佳音。”
文讼师却没有接这句话。
他承认,那个沈家姑娘有些胆气,比自己起初预料的更沉得住气,也更会谋算。
可官司打到最后,比的终究还是证据。
如今市曹既肯调档,于侯府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官面上的程序,仍站在侯府这一边。
至于事实……有时候,未必比程序更重要。
屋外夜色渐深。
永宁侯自始至终没有过问此事。
在他眼里,这终究只是后宅的一纸婚约,还不足以惊动侯府根基。
事情闹到无法收场时,抬抬手,解了婚约也就是了。
一个姑娘家,非要将婚约闹到公堂,本就失了体面。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受尽非议,这条路既是她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也该够了。
夜深之后,商会的人也渐渐散去。
执事照例巡视各处,准备落锁熄灯。
走到前厅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原本放在长案上的木匣,不见了。
他快步往后院走去。
书房里,一盏青灯静静燃着。
那只木匣已经打开,十余份旧契整整齐齐铺满了半张书案,老人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牙行的押印却依旧清晰。
屋里静得很。
只有纸页发出一点声响,执事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许久,程会长终于停下手,指尖轻轻压住最上面那份契书,他缓缓开口。
“京兆府下一次堂审,定在哪一日?”
执事连忙答道:
“三日后。”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将散开的契书重新收入木匣,轻轻合上匣盖。
灯影微晃,木匣静静放在案上。
这一夜,那位年轻姑娘送来的东西,被人从头到尾,认真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