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萧氏纸坊的后院。
长案上各色金粉、颜料、笔洗挤在一处,连沈清妍面前也没能幸免。
“这里再添一道。”萧珩拿笔比画,“不必浓,淡淡一道,正好压住金粉。”
沈清妍端详片刻,把纸推了回去。
“太满了。又不是买回去裱起来挂墙上。”
“你不懂,少了这一笔,整张纸便没了意思。”
“我是不懂。”沈清妍笑着把纸还给他,“只是萧公子做出来的东西,怕是挣不回你那些金粉钱。”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萧珩正要反驳,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少东家,谢大人来了。”
老掌柜领着谢星辞进了院子。
他听说来人带着工部的消息,连茶也顾不上奉,径直将人引到后院。
谢星辞已在门外站了片刻。
案上堆着裁剩的花笺,萧珩挽着袖子,半倚在沈清妍身旁,两人凑在一处看纸样,争得颇为热闹。
谢星辞瞧见这一幕,不知怎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沈清妍闻声回头。
“谢大人?”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人,忽然想起自己满口都是挣银子,偏叫他听了去。她轻咳一声,忙将桌上的纸样收拢,险些碰翻墨碟。
萧珩倒自在得很,随手扶住墨碟,笑着迎上前。
“谢少监,今日总算见着了。在下萧珩。”
他生得俊朗,一双眼笑意盈盈,方才还与沈清妍争得不肯相让,这会儿见了生人,倒比谁都热络。
他低头瞧见指尖沾着金粉,随手往袖上一抹,这才拱手见礼。礼数周全,又带着疏朗随性。
谢星辞还礼:“不知是否叨扰二位。”
“哪里!”萧珩眼睛一亮,索性将纸样递过去,“来得正巧,谢大人评评理。”
谢星辞接过纸,目光掠过两人方才并肩站着的地方。
“沈姑娘精于经营,想必自有道理。”
萧珩一拍额头:“得,又来了个帮她说话的!合着只有我一个不懂生意的。”
沈清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知道就好。谢大人快请坐,别理他。”
谢星辞依言坐下,见萧珩仍笑嘻嘻地同她讨价还价,垂眼将那张花笺放得端端正正。
谢星辞没有绕弯子,取出一份文书:“工部文库司的样纸已经验过了,萧氏送去的两种纸均已通过初验。其中这款竹纸,纸质匀净,韧性也好,几位主事颇为满意。”
萧珩立刻来了精神。
“那官纸的事,成了?”
“尚早。后面还有复验、核价,工部会派人登门,查验纸坊的产量与用料。”
谢星辞顿了顿,又道:“有一样,倒是可以提前准备。”
他翻开验纸记录,指给二人看。
“这种竹纸遇寻常松烟墨并无妨碍,只是用胶质较重的墨料时,墨迹干得慢了些。文库司担心日后官署大量誊录,容易蹭污。”
萧珩拿过记录,方才还懒洋洋靠着桌沿的人,转眼便挽起袖子,从一堆纸样底下翻出两张试纸。
“胶重?那未必是纸的毛病。”
沈清妍原想替谢星辞倒茶,回来时却发现自己的位置已被萧珩占了。
待两人商议妥当,他才将另一页文书交给沈清妍。上面已将复验所需的产量清单、报价及交付期限逐项标出。
“这些由你准备便可。工部的人来之前,会另有正式通知。”
沈清妍翻了两页,发现连容易遗漏的几处也有标记,省去了她重新查阅整份文书的工夫。
“谢大人费心了。”
“不急着答复。”谢星辞语气仍旧平静,“等萧公子改完样纸。”
萧珩听见自己的名字,笑着应了一声。
“大人放心,若有闲暇,尽管来监工。”
谢星辞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他却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无意间落在案上,那本记录报价的底册正搁在一摞纸样上。沈清妍伸手从萧珩手边抽了过来,萧珩也只是顺势抬了抬手,连头都没抬,仍低头在纸上勾画着方才商议的纹样。
这样的默契,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谢星辞静静看了一眼,只微微颔首。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