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册离开沈清妍时,不过薄薄一册。送进商会后堂,与每日送来的账本、契书并无二致。
商会照旧议价,各家照旧做买卖,东市每日车马往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有些事情,不会一直蒙着灰。
傍晚,布庄已经落了门板。
刘行首没有回内院,反倒提着一盏风灯,独自进了账房。
掌柜瞧见,不由一愣。
“老爷,这么晚还查账?”
刘行首应了一声,俯身打开最底下一口樟木箱,里面放着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旧账。
纸张已经泛黄,翻动时扬起细细尘灰,连墨迹都淡了几分。
掌柜越发不解,“您这是找什么?”
刘行首没有回答,只一册册翻着,动作不疾不徐。
许久,他忽然停住。
“找到了。”
掌柜凑过去,只见账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
细绢三百匹。
布庄先行垫货。
三月后,归银。
刘行首望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合上账册。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幸好当时没闹。”
掌柜听得一头雾水。
刘行首却没有解释,只将那本旧账放到了案边,没有再收回木箱。
……
与此同时,市曹旧档库。
王主事这些日子心情越来越差,原以为压住一本副簿,不过是件不起眼的小事。谁知第三日,粮行来借旧档,第四日,又来了木行。
借的虽不是同一本副簿,却都是往年的大宗交易旧档。
王主事终于沉不住气。
“近来这是怎么了?”
小吏赔着笑道:“许是各家都想翻翻旧账。”
王主事冷哼一声,“旧账有什么好翻的。”
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朝档库深处望了一眼,为何这些旧册夜之间,都被人惦记起来了。
……
几日后,东市酒楼。
几位行首照例聚在一起吃酒,席间说的还是河运、税银、秋粮。
酒过三巡,孙行首忽然放下酒盏。
“老刘。”
刘行首抬起头。
“嗯?”
“你们布庄,这些年替勋贵垫过货没有?”
桌上静了一瞬。
刘行首失笑。
“谁没垫过?”
木行行首夹着菜,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木行替工部调木料,也不是一回两回。”
“粮行也是。”
“茶行更不用说。”
几人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人声依旧,跑堂端着热菜穿梭来去,吆喝声不断。
商会后堂那本账册,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与最初不同的是,纸页已经微微卷起,边角也留下了翻阅过的痕迹。
今日放下的是孙行首。
明日拿起的是刘行首。
没有人提起沈家,更没有人议论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