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本原本无人问津的旧账,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几位行首手中轮了一遍。
并没有风气,可风起之前,树叶总会先轻轻动上一动。
......
另一边,文库司内,几名工部主事正在逐一核验。
说起来,不过是一批官用纸样,本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可文库司上下却比往日郑重许多。
无他。
谢星辞来了。
朝中人人都知道,这位谢少监并非只看天象。
这些年来,凡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差事,无论是江河水利、历法修订,还是边郡灾异,只要谢星辞在其中,多半都能办得妥当。
他没有执掌六部,也没有统辖一司,偏偏圣眷极重。
因此,今日不过几张纸,文库司上下也不敢有半点轻慢。
整间值房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谢星辞始终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并不参与裁断。
纸好不好,自有工部说了算。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一位须发微白的工部郎中终于放下手中的样纸,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旁边另一人接过,又细细看了几眼。
“纤维细密,吃墨均匀,久放也不易返潮。”
几人低声商议,最后在册子上落了一笔。
站在旁边的年轻官员笑着望向谢星辞。
“谢少监,你倒真替工部寻来了一家好纸坊。”
谢星辞的目光仍落在那张样纸上,纸色温润,细细的竹纹几乎隐入光里。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不是我寻来的。”
年轻官员一怔。
谢星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是它本来就好。”
那官员笑了笑,只当他一贯谦逊,也未再追问。
倒是那位老员外郎抚着胡须,多看了谢星辞一眼。
这位谢少监,素来眼高于顶,如今能得他一句“本来就好”,倒比旁人夸上十句还难得。
老员外郎重新拿起那张样纸,指腹轻轻抚过纸面。
旁边有人翻了翻名册。
“东市,萧氏纸坊。”
另一名年轻官员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这一家。最近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他们。”
“哦?”
老员外郎抬了抬眼,听着年轻官员说起近来种种。
除了牵涉永宁侯府的退婚官司,连带出了最开头的闲话,说是沈姑娘与外男往来、私授信物,谁知闹到最后,那所谓的信物,是萧氏纸坊辨别真伪的双鱼印记。这事反转得太快,倒给铺子带来了客流。
“起初不过是内宅里传来传去的小事,谁知牵扯到侯府,竟连朝里都听见风声了。”
“可不是。”年轻官员摇头笑道,“也算京城难得的新鲜人物了。”
闻言,老员外郎却没有接话,只将那张样纸轻轻放回原处。
......
沈清妍站在廊下,望向院外。
暮色一点点漫上天边,霞光将半边天空染成温柔的橘金色。
纸坊里偶尔传来裁纸声、木箱合拢声,一切都有条不紊。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许多事情,终究急不得。
一张纸,要经过蒸料、抄纸、晾晒,方能成形;一桩事,也是如此。
眼前这些,不过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她忽然忆起前几日分别时,赵灵溪笑着同她说过的话。
她答应过郡主,等忙完这一阵,便去赴那场约。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退婚官司和纸坊的事情牵绊。如今纸坊渐渐有了章法,官司虽未尘埃落定,却也不是毫无头绪。
沈清妍轻轻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内走去。
院中暮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