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纸坊,院子里没有喧哗,刚揭下来的新纸被晾在木架上,风一吹,发出沙沙声,像极了树叶翻动。
裁纸的伙计低着头,一刀接着一刀,动作熟练而利落。另一边,几个人正将晾好的纸一摞摞装进木箱,箱盖合拢,贴上纸封,再依着各家帖子的名号一一摆放。
门前依旧冷清,可后院已经忙得没有一个闲人。
沈清妍一路走过去,伙计们只是抬头叫了声“姑娘”,手里的活却没有停。
她点头应了一声,径直朝最里面那间小工房走去。
房门半掩着,还未进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纸浆香。
萧珩正伏在长案前。
案上乱七八糟铺着几十张纸,与外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纸坊相比,这里像遭了贼。
“来了?”
沈清妍走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那纸不过巴掌大小,纸色温润,边缘压暗纹,她指腹轻轻抚过。
“这是……信笺。”
萧珩终于放下手里的刻刀,随意拍了拍掌心的木屑。
“京里的姑娘,不是最喜欢写帖子、递花笺么?比的就是花样子和心思。”
他说得漫不经心,眼底却压不住几分得意。
沈清妍又翻了几张。
有洒着细细金粉的,也有压着花鸟暗纹的,还有一张浅青色笺纸,颜色淡,远看几乎瞧不出来,只有提笔落墨时,才衬得字迹格外清润。
她郑重点点头。
“不错,开始注重产品研发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萧珩不仅习惯了沈清妍时不时冒出几句听不懂的话,甚至还能从里面琢磨出几分意思。
他轻哼一声,将几张试纸拢到一处。
“上回那个折枝笺,不过添了点花样,价钱就翻了几番。”
他说着,顺手又抽出一张云母笺,迎着光晃了晃。
细碎的光泽浮在纸面,仿佛晨露未散。
“既然他们愿意为这些心思花银子,那我为什么不多费些心思?”
沈清妍眼里浮起几分笑意。
“不错,举一反三”
萧珩扬了扬眉,他又将案上的东西一一推到沈清妍面前。
不仅有信笺的新花样,还有信封、诗笺、拜帖、名刺……大小不一,却都用了同一种纸料,放在一处,自成一套。
沈清妍一样一样翻过去。
有几张,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轻轻摇头。
“颜色重了。”
她又拿起另一张。
“这一张倒好,只是纸稍厚了些。”
“姑娘家写信,大多喜欢轻巧。”
萧珩低头摸了摸纸面,竟也没有反驳。
“那便再减一道浆。”
他说得干脆。
沈清妍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我外行。”
萧珩懒洋洋回道:“你懂卖,我懂做。听你的,银子挣得多。”
一句话,把沈清妍也说笑了。
阳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原本隐约可见的暗花,忽然一朵一朵浮了出来。
沈清妍望着那些纸,“就按这一版打样,过几日,我带出去试试。”
萧珩将刻刀重新握回手里,低着头继续修纹样,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行,以后纸坊里的事,你少操心。”
“交给我。”
......
经过萧氏纸铺的人,已不像前几日那般驻足围观,热闹看得久了,也就淡了。
偶尔还有几个闲汉朝这边望上一眼。
“还撑着呢?”
“撑呗,左右也是硬撑。”
另一人啧了一声。
“我瞧啊,等这阵风过去,也就关门了。”
几人说笑两句,话题便又转到了别处。
他们不知道,街上看到的,终究只是门面。
……
与萧氏隔着一条街的聚文斋,却是另一番景象。
柜上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掌柜越算,脸色越沉。
半晌,他将算盘重重往柜上一放,声音里压着火气。
“今天又赔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