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低着头,小心翼翼回道:“照这个价卖……又赔了三十多两。”
掌柜眼皮狠狠一跳。
三十多两。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这是往外扔银子。
旁边另一个伙计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东家,要不……咱们再降一点?”
“降?”
掌柜猛地抬起头,险些气笑了。
“再降?”
“你是真嫌我赔得不够快?”
他一把抓起柜上的账册,“啪”的一声摔在桌面。
“照这么赔下去,萧氏还没垮,咱们自己先关门了!”
几个伙计顿时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出声。
掌柜转头望向街对面,眼底满是阴沉。
起初他也觉得,不过是一家没什么生意的纸铺,左右不过收人银子,替人办事。
谁知事情竟拖到了今日,对面的铺子没有倒,自己的账上却先见了底。
当初那人送来的银子,瞧着不少,可这些日子一车车纸赔出去,伙计工钱、车马脚力、仓储损耗,样样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若再这样压着价卖下去,只怕剩下那点银子,也撑不了多久,他越想心头越烦躁。
目光穿过街口,落在萧氏纸铺。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
商会后堂,那本账册一放,便是三日。
每日依旧是各行掌柜来来去去,议茶价、议布价、议今年河运迟了几日,仿佛那个年轻姑娘从未来过。
那本账册便静静躺在书案一角。
第四日午后,下起了雨。
细雨连绵,药材行的孙行首披着蓑衣进门,一边抖着衣摆,一边笑骂:“这鬼天气,今年药材怕是又要涨价。”
执事替他添了热茶,又顺手将案上的几本账册挪开。
他接过茶盏,随口问起另一桩药材买卖。
执事便将账册又放了回去。
这一放,又过了半个时辰。
雨没有停。
外头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堂中只剩孙行首一人。
他等人等得无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那本账册,伸手拿了过来。
“一个小姑娘,还能写出什么名堂。”
嘴里虽这样说着,手却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账记得极细。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家商号,垫了多少银两,几时归账,旁边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行首原本只是随意翻着。
直到翻到其中一页,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一笔药材。
年份已经有些久了。
可他却记得,因为那批药,是他亲自点的货。
孙行首皱了皱眉,又低头看了看。
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垫付。
归还。
两笔银子,一前一后。
一笔不少。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神情慢慢沉了下来。
若照沈姑娘所说……
这些前后两笔账,没有一一对应,落到外人眼里,当真能被说成另一回事。
他沉默片刻,将账册往后翻了几页。
越翻,眉头便皱得越深。
因为这样的账,并非只有沈家。
布行有。
木行有。
药行也有。
这不是一家商号的规矩。
而是整个京城商路,沿用了几十年的规矩。
雨声依旧。
堂内却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孙行首没有再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