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抬眼看向罗妈妈。
“照清妍所说,把原始礼单、库房出入簿、各房回礼记档都取来。”
二夫人唇边的笑彻底淡了,只能起身应下。
“母亲说得是。”
……
罗妈妈正要领命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夫人。”
声音不大,却叫屋里的人都回过头。
青杏站在沈清妍身后,手还藏在袖中,像是已经攥着什么东西犹豫了许久。
她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奴婢斗胆,也有几笔小账。”
侯夫人先是一怔:“你也有账?”
青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侯夫人接了过来,刚展开,眉头便轻轻扬了起来。
“这上头……画的是鱼?”
周明珠探过身瞧了一眼,险些笑出声,忙用帕子掩住嘴。
青杏耳根一下红了。
“是鱼羹。”她低声道,“奴婢原先不会写‘羹’字,就先画了一条鱼。后来姑娘教了,才把字添在旁边。”
侯夫人便往一行行念。
纸上的字算不得齐整,可日子、时辰、人名、冷热,却都记得清楚。
“三月十一,热水迟半个时辰。”
“十二日午膳迟一刻,鱼羹冷。”
“十三日...”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是记的什么?”
青杏答道:“汀兰院这些日子的热水和饭食。”
屋里一时静了些。
二夫人眉头轻轻动了动。
温令姝也朝那张纸看去,恰好周怀瑾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青杏攥了攥袖口,声音比方才低,却仍旧把话说完了。
“起先奴婢只当厨房忙。可一日、两日、三日都是这样,奴婢怕自己记岔,便一天一天记下来。”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沈清妍一眼。
“姑娘原先不知道。后来瞧见了,也没叫奴婢去厨房闹,只教奴婢把字写清楚些。”
沈清妍也在看她。
青杏脸还红着,眼神却很认真。
像是终于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委屈,替她家姑娘一点一点摊到了明处。
青杏还是那个青杏。
开口时照样会局促紧张。
可她已经不只会跟在沈清妍身后着急了,她原本那点护主的心,渐渐有了胆气,也有了章法。
沈清妍没有替她邀功。
“我只是教她写了几个字。”
她道:“东西是她自己记的。”
青杏低着头,耳根依旧红红的。
老夫人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二夫人先开了口:“厨房管着满府膳食,偶尔晚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迟一次,是偶尔。”
周怀瑾忽然接了话。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那张纸上。
“连着几日,便不是。”
屋里静了静。
他继续道:“汀兰院的用度既由府中供给,就该同各院一样。底下的人若能自己挑着哪一处该快、哪一处可以慢,传出去,旁人未必只说是下人怠惰。”
这话没有明说,侯夫人却立刻听懂了。
沈清妍还未过门,却担着世子未婚妻的名分。
厨房敢这样待她,外头人不会先骂几个婆子势利,只会猜侯府是不是原本就有冷待之意。
侯夫人脸色顿时沉下来。
周怀瑾说完才朝沈清妍那边看了一眼。
她却没有看他,正在低声问青杏,纸上那个歪得快认不出来的字写的究竟是什么。
青杏小声道:“是‘热’。”
“这个?”
“……也是热。”
沈清妍看了半晌。
“两个不太像。”
青杏脸又红了。
侯夫人原本沉下去的脸色险些没绷住,转头咳了一声。
周怀瑾站在旁边,忽然也没再说什么。
老夫人已经把那张纸交给罗妈妈:“去叫厨房管事、热水房管事,还有这几日往汀兰院送饭的人,都来一趟。”
罗妈妈应声而去。
方才还只是一张纸,一转眼从纸上查到了人身上。
廊下隐约传来婆子的脚步声。
厨房的钱妈妈,再是热水房的杜妈妈,最后两个送膳的小丫鬟也被带了进来。
几人显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进门时互相看了一眼。
罗妈妈将帘子放下。
满室春光被隔在了外头。
老夫人抬眼。
“跪下。”
这一回,要查的已经不是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