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落在膝上,沉甸甸的。
沈清妍先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又往后连翻数页,她看得并不快,眉心也渐渐拢了起来。
屋内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温令姝低头拨弄茶叶,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她手上。
她没想到她真敢接账。
只是账册一笔一画皆有出处,装不得聪明。
她垂下眼,慢慢饮了一口茶。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掀帘子,周怀瑾从门外进来。
他才从城南庄子回来,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气。
“祖母。”
他向老夫人行礼,又转向侯夫人。
“母亲。”
侯夫人见他回来,眉眼顿时柔和下来:“庄子上的事情办妥了?”
“已经核过一遍。”
周怀瑾又向二夫人问安,最后才将手中的庄册递给罗妈妈。
老夫人翻了翻封皮:“先放着,我待会看。”
温令姝自他进门起,坐姿便不自觉端正了些,直到周怀瑾向众人见过礼,她才轻声唤了一句“表哥。”
周怀瑾略一颔首。
退到一旁时,他才看见沈清妍膝上摊着两册旧账。
她坐在下首,衣色素净,低着头时,整个人像是同满屋闲话隔开了一层。
从长公主府回来几日不见,她似乎又有些不同,周怀瑾视线停留了一瞬。
屋内其余人都没有说话,一侧的二夫人面上带笑,只等着沈清妍手里的两册账。
他脚步微顿。
长公主府那一回,她应对妥当,只是他仍觉得,她恰得了秦嬷嬷提醒,才勉强稳住场面。
此刻当众被人架住,心里已经掠过几句替她转圜的话。
府中旧账牵连各房,本就不该交给一个尚未过门的姑娘。
他正欲开口,沈清妍合上了账册。
“如何?”二夫人问道。
“这账,我看不明白。”
二夫人眼里的笑意顿时真切了些。
“无妨,你毕竟是闺阁姑娘,未必见过侯府这样的人情往来。”
温令姝轻轻劝:“姐姐不必勉强。”
周怀瑾准备开口将事情推回账房,沈清妍又重新翻开账册,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二夫人方才说,账房核了几日,仍旧理不清?”
二夫人道:“正是。”
“那难怪了。”
二夫人的笑意停了停。
沈清妍将账册放在案上。
“若当真要查账,只看这两本礼账,永远也理不清。”
她翻回前几页。
“这里记着各府送来的礼物和折银数目,却没有原始礼单,又只写了何时入库,这些礼进了府,去了哪,用什么回礼,全无对照。”
她将另一本账册拉近。
“这本也有一处奇怪。前一页记着端阳节送去崔家的锦缎四匹,后一页的折银却算的六匹。”
方才那句“看不明白”,原来不是认输。
二夫人脸色微僵,很快又笑了声:“不过几笔旧账,哪有你说得这样复杂?”
沈清妍抬眸看她。
“若不复杂,账房便不会查了几日还没有结果。”
她将手边两册账轻轻合上。
“何况只看这两本,也作不得准。”
二夫人这才听出不对。
她不是看不懂。
她是嫌这两本账不够看。
二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还要把府里所有库簿都搬来?”
“倒不必。”
沈清妍语气仍然温和。
“方才二夫人已经应允,账上若有疑处,可以补齐凭据。如今只需三样。”
她抬眼,一字一句道:“原始礼单,库房出入簿,各房回礼记档。”
屋里静了静。
沈清妍又道:“有这三样,账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便能看清楚了。”
二夫人看着她,心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这才明白,沈清妍方才没有立刻接账,不是怕了。
是在等她亲口应下。
如今若说不许,便显得她先前那句“自然可以”只是拿话哄人;可若真让人去取,又不知道沈清妍还能从里面翻出什么。
她垂眼理了理帕角,语气仍算和缓。
“我不是不许。只是内宅旧账散在各处,还牵扯各房往来,为两处笔误惊动这么多人,未免有些兴师动众。”
沈清妍听罢,将账册合上。
“既然二夫人觉得不必,那便依二夫人的。”
她退得太干脆,二夫人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方才是她亲口应下,账上有疑处便可调底簿。如今沈清妍真看出了疑处,她若再拦着,倒像是这账原本就不敢叫人细看。
侯夫人也觉出几分不妥。
“弟妹,既说请清妍看账,查出来了又说不必查,岂不是叫人白费工夫?”
二夫人笑意勉强了些。
“嫂嫂误会了,我只是想着,不过几笔旧账,不好兴师动众。”
老夫人指间的佛珠在此时停住。
“不算兴师动众。”
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册账上。
“账既然有疑,就该查清楚。今日嫌麻烦,来年便还是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