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从老家回来,坐在店里。
店在汉正街东头,一间门面,卖袜子、毛巾、内衣。开了十几年。以前是陈桂英在管,后来陈桂英不管了,他自己管。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坐在柜台后面,等人来买。
他从老家回来那天,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李秀兰从厂里回来,路过店里,进来看了一眼。许建国坐在那里。柜台上摊着一本账本,没翻开。她走过去。
“回来了?”
“嗯。”
“妈怎么样?”
“还好。”
李秀兰站了一会儿。“你爸的军装呢?”
许建国说“妈收着。”
李秀兰没再问。她看了一会儿许建国。他坐在那里,背有点弯,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转身走了。
许建国一个人坐在店里。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里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他打开柜子,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黑色西装。是十年前买的,没穿过,标签还在。
他拿出来,抖了抖,灰落下来。他把西装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西装大了,他瘦了,肩膀撑不起来。他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第二天,他把西装穿上去店里。李秀兰路过,看了他一眼。没问。他站在柜台后面,背挺得很直。有人来买袜子。
“这个多少钱?”
“两块五。”
声音不大,但稳。
那人掏钱,他找零。那人走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没坐。站了一天。晚上回家。他把西装脱下来了挂好。
李秀兰说“你明天还穿?”
许建国说“穿。”
李秀兰没再问。
许建国站在柜台后面。他想起以前。许保国来店里。他坐在柜台旁边。不说话。看巷子。许建国问他“爸。你喝水不?”
许保国说“不喝。”他坐一会儿就走了。
那时候许建国觉得他爸不说话。现在他站在柜台后面。也不说话。他想起许保国站在门口看巷子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
第三天,许建国穿着西装去店里。走到巷子口,碰见孙望北。孙望北穿一件黑夹克,手插在兜里。他看见许建国,站了一下。
“许叔。”
“嗯。”
“你穿西装了。”
许建国说“嗯。”
孙望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许建国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后面。站直了。
那天下午。耀祖来店里。她拿着一件样衣。新做的。纯棉,白底,手工锁边,贝壳扣,她把样衣放在柜台上。
“爸,这是昨天改的版,你看看。”
许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料子。细,不扎手。他摸了一会儿。
“好料子。”
耀祖看着他。他穿着黑色西装。背挺得很直,她没见过他穿西装。她站了一会儿。
“爸,你穿西装了。”
“嗯。”
“为什么?”
许建国没回答。他把样衣叠好。放在柜台上。他走到门口。看巷子。巷子里有人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背还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