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早上五点就醒了。
这是老习惯。许保国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个点醒。醒了就起来。烧水,倒进搪瓷缸里,放在床头柜上。许保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缸子是旧的,杯口掉了瓷。他喝了几十年。没换过。
现在床头柜上还是那个搪瓷缸。她倒了水,放在那里,然后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缸子里的水冒着白气。她没喝。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开了门。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有人起得早。在门口生炉子。烟飘过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
她把许保国的军装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军装是绿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补丁是用旧布缝的。针脚粗。颜色和军装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她叠的时候手指蹭了蹭补丁。停了一下。然后把军装放好。关上柜门。
她走到厨房,烧水,下了面条。面条是细的。煮软了。捞起来。放在碗里。她端着碗走到堂屋。坐在桌前。吃了一口,没味道。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对面的位子空着。
许保国以前坐那里。每天早上一碗面,一个搪瓷缸。他吃面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巷子。她那时候嫌他不说话。现在他不在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面的位子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碗,把面吃了。
吃完。洗碗。擦桌子。把搪瓷缸拿起来。放在柜子里。她坐在堂屋里。没动。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巷子。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收摊。有人骑自行车。铃铛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坐下来。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气。她没喝。只是攥着。
有人敲门。
“王奶奶。”
是隔壁的刘嫂。端着一碗藕汤。
“王奶奶,刚煨的,你尝尝。”
王翠花接过来。“多谢。”
刘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堂屋。没进去。“许爷爷的事,你节哀。”
王翠花说“嗯。”
刘嫂站了一会儿。没走。她说“王奶奶。许爷爷以前帮我家修过屋顶。那年下大雨。我家屋顶漏了。他爬上去补。腿不好。但还是爬了。我说‘许爷爷你下来’。他说‘补完就下来’。他补了一个多钟头。下来的时候腿都僵了。我给他端了碗姜汤。他喝了。没说话。走了。”
王翠花听着,没说话。
刘嫂说“他是个好人。”
王翠花说“嗯。”
刘嫂站了一会儿,走了。
王翠花把藕汤放在桌上,没喝。她坐下来。看着那碗藕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她想起许保国,他爱喝藕汤。每年冬天。她煨一大锅。他喝三碗。她说“少喝点。胀气。”他说“不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藕是粉的。她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柜子里。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是陈桂英的。放在巷子口。长得高。刺又密又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
中午,光宗来了。
她坐轮渡过了江。换了一趟公交。在巷子口下车。走到爷爷家。门开着。王翠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气。她看见光宗,站起来。
“光宗。”
“奶奶。”
“你来了。”
“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