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厂里呢?”
“妈在。”
许保国点了点头,他看着光宗,看了一会儿。
“账呢?”
光宗说“记着。”
许保国说“好。”
光宗从包里拿出总账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许保国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的。全是数字。月产多少,利润多少,料子多少一匹,工人多少工资。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账本上。摸了一下。手指粗,指节大,指腹上有茧,摸得很轻。
“好。”
他把手收回去。光宗把总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坐在床边。没说话。许保国也没说话。两个人坐着。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光宗想起以前。爷爷把钱推给她的样子。橡皮筋捆着,十块,五块,两块。有零有整。她又想起爷爷摸着军功章的时候不说话。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谁都不给。
她还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江边。她走累了。爷爷蹲下来。说“上来”。她趴在爷爷背上。爷爷的背很宽。走得很稳。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
现在他坐在病床上,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跟她说“账呢”。她说“记着”。他说“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打算盘磨出来的。她把手放在总账本上。摸了一下封面,蓝布面,粗糙的,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保国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她推开门,走出去。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她没有直接回厂。她回了爷爷家。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她走到爷爷家门口。门开着,王翠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搪瓷缸。她看见光宗,站起来。
“你回来了。”
“奶奶,爷爷的病。要做化疗。四个疗程,一万二。”
王翠花没说话。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上的漆掉了大半。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用橡皮筋捆着。王翠花把钱拿出来,放在光宗面前。
“这是你爷爷存的,三千七。你拿着。”
光宗看着那沓钱,她想起爷爷当年推给她钱的样子,她没拿。
“奶奶,钱我来想办法。”
王翠花说“你拿着,他存了一辈子。”
光宗站了一会儿,她把钱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回到厂里,耀祖在办公室对账,她看见光宗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爷爷怎么样?”
光宗坐下来,没说话,耀祖看了她一眼。
“肺癌,中期。”
耀祖停住了,手里的笔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多少钱?”
“一万二,四个疗程。”
耀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存的,不多,两千。”
光宗看着信封,没接。“你留着。”
耀祖说“你拿着。”
光宗站了一会儿。她把信封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耀祖坐下来,没再说话。她翻开流水账。继续对账。
光宗翻开总账本,翻开,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