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
许保国病了。
一开始是咳嗽,干咳,没痰,他自己没当回事。王翠花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不碍事。”后来咳得重了,夜里睡不着。
王翠花打电话到厂里,李秀兰接的。她放下电话,跟光宗说“你爷爷病了,你回去一趟。”
光宗从厂里赶回来。她坐轮渡过了江,换了一趟公交,在巷子口下车。走到爷爷家。门开着。王翠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子是旧的,杯口掉了瓷。她看见光宗,站起来。
“光宗。”
“奶奶,爷爷呢?”
“医院,你爸陪着。”
光宗转身去了医院。医院在江边,一栋旧楼,三层,外墙刷了白漆,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走进去。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响。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她走到二楼。许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看见光宗,站起来。
“爸。”
“来了。”
“爷爷怎么样?”
许建国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门。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了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病房的门。
“他不让跟你说,他说你厂里忙。”
“我该来。”
“他咳了两个月了,一直不去医院。上个月咳出血了,才来的。”
光宗没说话,她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
“爸,你回去歇着,我守着。”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你吃饭了吗?”
“吃了。”
许建国站起来,他比以前矮了,走路慢了。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光宗。”
“嗯。”
“你爷爷的病,你心里有个数。”
光宗看着他,他没回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光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凉的。她坐了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
“许保国的家属?”
“我是。”
“你进来一下。”
光宗跟着医生走到走廊尽头。医生翻开病历。“肺癌,中期。”
光宗没说话。
“能治吗?”
“看后续,先化疗。”
“多少钱?”
“一个疗程三千,先做四个疗程。”
光宗在心里算了一下,四个疗程一万二,她没说话。
“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光宗说“不用商量,做。”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合上病历,走了。
光宗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是江,灰蒙蒙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病房,推开门。许保国坐在床上。穿一件旧衬衫,领口敞着。他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他坐得很直,背靠着枕头,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见光宗,笑了一下。
“光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