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
光宗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椅子是铁的,凉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是江,灰蒙蒙的,天还没亮。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响了一声,远了。她又坐回去。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有人在病房里咳嗽。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响。
天亮的时候,王翠花来了。她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子是旧的,杯口掉了瓷,她走到光宗旁边,坐下来。
“你一晚上没回去?”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王翠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缸子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年轻的时候,打仗。”王翠花说。
光宗看着她。
“腿上中过弹,他从来不提。他说提了没用,日子要过。”
王翠花停了一下,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响,远了。
“他现在病了,他不让说,他说他得对我笑。”
光宗没说话。她看着王翠花。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卡子别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窝深了,但她坐得很直。背靠着椅子,手攥着搪瓷缸。
“奶奶。”
“嗯。”
“他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打仗的事,军功章的事。”
王翠花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她用手指蹭了蹭。
“这块瓷是他磕掉的。那年他腿疼得厉害。半夜起来倒水。手抖。缸子掉在地上,磕掉一块,他捡起来,没扔。他说还能用。”
光宗看着那个搪瓷缸。缸子旧了,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但洗得很干净。放在膝盖上,稳稳的。
“他说,提那些没用。人活着,不是靠以前的事,是靠现在的事,靠明天的事。”
光宗没说话。她想起爷爷把钱推给她的样子。橡皮筋捆着,十块,五块,两块。有零有整。
王翠花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光宗。缸子是温的。里面是热水。光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她攥在手里,缸子上的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她摸了一会儿。
“你像你爷爷。”王翠花说。“不说不笑,但心里有数。”
光宗没说话,她把搪瓷缸攥在手里。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和爷爷年纪差不多,头发也白了,背有点驼。他走到光宗面前,停下来。
“你是许保国的孙女?”
“是。”
“我认识他,当年一起打过仗。”
光宗看着他。
“他怎么样?”
“不好。”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又放回去。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打仗的时候,别人喊口号,他不喊,他往前冲。冲完了,回来也不说。他腿上中弹那次,是我背他下来的。他趴在我背上,一声没吭。到了后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光宗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