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
周砚深寄来的画稿，是十二月初到的。
那天光宗从轮渡下来，经过厂门口的信箱。信箱是铁皮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她拿钥匙开锁，里面有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她取出来。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是周砚深的。她拿着信封，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办公室。
她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稿。对折的，展开后是八开的纸。画的是汉正街的那栋楼。三层，临街。灰砖墙，木窗框。窗户画成四格，门是拱形的。画得很细。砖缝都画出来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也画了。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三楼窗口站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栋楼。我画完了。”
下面是周砚深的名字。字写得不大，笔画很稳。
光宗把画稿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她把画稿放在抽屉里，和毕业证、樱花瓣、速写本、钢笔、明信片放在一起。她合上抽屉。翻开总账本，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算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拉开抽屉，又把画稿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合上抽屉。
她没有回，但她去了江边。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轮渡过了江。又从对岸坐回来。站在甲板上，风很大。她把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响了一声，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水痕慢慢散开，变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盯着那条水痕看。她想起周砚深画的那栋楼。三楼窗口站着一个人。背影。她不知道他画的是谁。也许是她。也许是一个他想象中的她。但那个人站在窗口，往下看，看的是汉正街，看的是她每天看的东西。
她又想起买楼那天。她一个人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汉正街的巷子在她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屋顶。晾衣绳上挂着衣服。有人在巷子里骑自行车，按着铃铛。
她那时候没觉得那栋楼好看。她只是觉得，那是她的了。现在周砚深画出来，她才发现，那栋楼的窗户是四格的。门是拱形的。窗框上的漆是灰的。她都没注意过。
船靠岸，她第一个下船。走过汉正街的巷子，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她看见王翠花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翠花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是旧的，杯口掉了瓷。她坐在竹椅上，背靠着墙。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见光宗，她点了一下头。光宗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走到厂门口，耀祖在办公室对账。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江边。”
耀祖看了她一眼。“他来信了？”
光宗从口袋里拿出画稿。放在桌上。耀祖翻开。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你买的。”
“嗯。”
“他画的。”
“嗯。”
耀祖把画稿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光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