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末。
耀祖一个人去市场看料子。
上次光宗去市场碰见孙望北,回来跟耀祖说了,耀祖说“下次我去”。这次她一个人去。
以前陆清远会陪她走一段。从厂门口到市场,穿过两条巷子,路过一个卖热干面的摊子,再过一个卖纽扣的铺子。陆清远走得慢,她走得快。他总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她不停,他就小跑两步跟上来。现在她一个人走,步子还是快,没人喊她。
巷子里有人在门口择菜,菜叶子扔在脚边的竹筐里,筐子边上趴着一只花猫,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耀祖走过去,花猫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她走过那个卖热干面的摊子。摊主在拌芝麻酱,筷子搅得稠,香味飘过来。她没停。走过卖纽扣的铺子。老板在门口摆了一排扣子,塑料的,贝壳的,金属的。她看了一眼,没停。手插在口袋里,玻璃珠在,她摸了一下,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把领子竖了竖。
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她看见陈桂英蹲在门口浇仙人掌。仙人掌长高了一截,快到她膝盖了。刺又密又硬,一根一根竖着。陈桂英蹲在盆前面,手里拿着瓢,慢慢往根上浇水。水渗进土里,裂缝一条一条合上。她没抬头。耀祖站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了。
市场里人多。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蹲在地上挑料子的。她挤过去。走到一个料子摊前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胖,手上戴着一个金戒指。摊子上码着十几匹布。白的,灰的,蓝的,白底暗条纹的。旁边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很大。老板没理,看着耀祖。
耀祖看中了一批白底暗条纹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感好。细,不扎手。她翻过来摸背面。也细。她捏起一角,对着光照了照。织得密。没有跳线。她把料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匹。一样。她问价。
“一匹八十五。”
“八十。”
“八十五,不讲价。”
耀祖没说话。她继续摸料子。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完正面,翻过来摸背面。摸完一匹,换一匹。
老板看着她。她没笑,她也没说“老板你便宜点嘛”,她只是摸。
手指在布面上滑过去,很轻,像摸水。她摸完第三匹,停了一下。这批料子比上次进的那批好。上次那批八十五,这批也是八十五,但手感更好。她想要。
老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料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旁边讨价还价的人走了。摊子前面安静下来。
“你懂料子。”
耀祖说“嗯。”
老板说“给你便宜两块。八十三。”
耀祖说“八十二。”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料子。他犹豫了一下。手在柜台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他说“八十二。成交。”
耀祖说“成交。”
她付了钱。老板问她“送到哪儿?”耀祖说“汉正街东头。光宗耀祖服装厂。”
老板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拉板车的过来。把料子扛上车。耀祖跟在后面,走出市场。
路过那个卖热干面的摊子。摊主在拌芝麻酱。她看了一眼,没停。步子不快。走到厂门口,板车师傅把料子卸在门口。耀祖付了车钱。光宗在办公室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