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末,周砚深走了一个月了。
光宗每天早上来,开门,开灯,对账。李秀兰坐在对面翻流水账。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耀祖在裁床前面排料。机器声嗡嗡的。日子照过。月产四千件,利润八万。
月底的时候,信箱里多了一张明信片。光宗拿钥匙开锁,取出来。明信片是硬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路上被压过。正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北京的胡同。灰墙,灰瓦,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是谁。她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北京,胡同,槐树。”
下面是周砚深的名字。字写得不大,笔画很稳。
光宗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继续对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拨完了,她合上总账本。明信片还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拿起来,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毕业证在里面,樱花瓣夹在信封里,速写本放在旁边,钢笔放在最上面。她把明信片放在钢笔旁边,合上抽屉。
她没有回。
同一个月,耀祖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黄陂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了戳。耀祖从厂门口的信箱里取出来。她拿着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车间,坐在裁床旁边,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纸是白的,边上有一道折痕,像是写过又展开的。字写得很密。陆清远的字。他写黄陂的村小。教室漏风。窗户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冬天孩子们手冻了。他教他们唱歌。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孩子们唱得跑调。他跟着唱,也跑调了。
信里夹了一片叶子。干了,薄了,颜色还在。黄的,边上卷了。
耀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干了,脆了。她不敢用力,轻轻放在桌上。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缝纫机抽屉里,和传单、玻璃珠放在一起。她关上抽屉,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
她没有回。
那天下午,光宗去市场看料子。白底暗条纹的快用完了,她想进一批。她走到料子摊前面,正在摸料子,旁边有人站定了。
“许老板。”
光宗转头。孙望北站在旁边。穿一件黑夹克,手插在兜里。他也在看料子。两个人隔着一个摊子。
“孙老板。”
“你也来进料子?”
“嗯。”
孙望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白底暗条纹,这批料子好,我前天也进了两匹。”
光宗没说话。她把料子放下,问老板价。老板说“八十五。”
光宗说“八十二。”
老板说“八十三。”
光宗说“八十二。”
老板说“行。”
孙望北在旁边看着。光宗付了钱,把料子扛在肩上。孙望北说“听说周砚深去北京了。”
光宗看着他。
“汉正街就这么大。”孙望北说。
光宗没理他。她转身要走。孙望北在后面说“你一个人撑厂,不容易。”
光宗停下来。没回头。
“我有耀祖。”
孙望北没再说话。光宗走了。步子不快。走出市场。路过那个卖热干面的摊子。摊主在拌芝麻酱。她看了一眼,没停。走到厂门口,耀祖在办公室对账。
白天,光宗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
她算的不是这个月的账。她算的是另一笔账。如果她走了,厂里会怎样。
月产四千件。利润八万。三十个工人。五个稳定客户。三个外贸单子。她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然后她开始算:如果她走了,谁对账?李秀兰只会记流水,不会做总账。耀祖只会管料子,不会算成本。周桂香和杨来弟只会踩机器。没有人能顶她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