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没错。她合上本子。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光宗在算账,耀祖在理料子。灯管嗡嗡响。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耀祖说“姐。他来信了。”
光宗拨着算盘。“嗯。”
“你回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没再说话。算盘声和翻纸声混在一起。耀祖把一摞料子码好,又拿起另一摞。布面在她手指下滑过去,很轻,像摸水。
过了一会儿,耀祖说“姐。”
“嗯。”
“北京的胡同,是什么样的?”
光宗停了一下。她想起明信片上的画。灰墙。灰瓦。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影。
“不知道,没去过。”
耀祖说“黄陂的村小,是什么样的?”
光宗看着她。“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没写。他只写了教室漏风。窗户糊着塑料布。孩子们手冻了。”
光宗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
过了一会儿,耀祖说“姐。他问我等不等他。我说我不等。”
“嗯。”
“但我没说不让他回来。”
光宗看了她一眼。耀祖低着头在理料子。布面在她手指下滑过去,很轻,像摸水。摸完一摞,换一摞。
“耀祖。”
“嗯。”
“你留着叶子了?”
“留着。”
“留着就留着。”
耀祖没说话。她把料子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放进口袋里。玻璃珠在,温的。
“姐,我回宿舍了。”
“嗯。”
耀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光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翻开总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2005年秋,月产4000件,利润8万。”
写完,她把笔合上。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明信片。北京的胡同。灰墙。灰瓦。老槐树。石凳。背影。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车间里空的。机器都停了。她走到耀祖的裁床前面,看了一眼。版图还铺着,划粉搁在旁边。她拿起来,放在架子上。又走到缝纫机前面,看了一眼耀祖的抽屉。抽屉关着。她没有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经过车间的时候,她看见耀祖的缝纫机旁边搁着一块废料。她拿起来,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她出了厂门。
汉正街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