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坐在办公室里。没动。她看着门口。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裂缝，顺着门框往上走。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拨到一半。她拨错了一颗。她看了一眼。把珠子拨回去。重新算，拨了两下，又停了。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空的。车间里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耀祖在裁床前面排料。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总账本。继续算账。
耀祖从车间探出头来。她刚才看见周砚深了。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姐。”
“嗯。”
“他回来了？”
“嗯。”
“他走了？”
“嗯。”
耀祖看着光宗，光宗低着头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很快，手指头几乎不看。耀祖没再问。她转身回了车间。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划粉在布上画出一条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光宗算完账，合上总账本，她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看了一眼。想起周砚深站在门口的样子。灰蓝色的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子。纸袋子。她没问他纸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没问。她把手放在窗框上。窗框上的漆掉了。木头的。粗糙的。她摸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总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2005年5月，月产4000件，利润8万。”
写完，她把笔合上。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巷子口卖面窝。油锅滋滋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经过车间的时候，耀祖还在排料。周桂香和杨来弟已经下班了。耀祖一个人。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
光宗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耀祖。”
“嗯。”
“走了。”
“嗯。”
耀祖没抬头。光宗转身出了厂门。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她把领子放下来。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钢笔。周砚深送的那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她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第二天，光宗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纸袋子。
她看了一眼，是周砚深昨天提的那个。牛皮纸的，袋口折了两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可能是他昨天走的时候放在走廊窗台上的。也可能是今天早上来的。
她没问，拿起来，里面是一本书。关于建筑设计的。封面是灰蓝色的，和昨天他穿的衬衫一个颜色。书页有点潮，像是在外面放过。她翻开，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北京买的，给你。”
下面是周砚深的名字，字写得不大，笔画很稳。
光宗翻了两页。里面讲的是老建筑改造。有一章讲筒子楼。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抽屉里。和毕业证、樱花瓣、速写本放在一起。她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毕业证在最底下，樱花瓣夹在信封里，速写本放在旁边。
这本书放在最上面。她合上抽屉。翻开总账本。开始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窗外汉正街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