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
周砚深约光宗看樱花,约了两次。
第一次打电话到厂里。光宗接的。
“许光宗。”
“我是周砚深。江大樱花开了,去看吗?”
“人多。”
“那就走小路。”
“我周末要回厂。”
“周日呢?”
“对账。”
“那下周三。”
“周三厂里进货,我要核。”
“周四。”
“周四要盘料。”
“周五。”
“周五要出报表。”
周砚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哪天有空?”
光宗想了想。她本来想说“哪天都没空”。但话到嘴边,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总账本。账已经对完了。料子也核过了。明天的事不多。
“下下周二。下午没什么事。”
“那就下下周二。”
光宗挂了电话。耀祖从车间探出头来。“又是周砚深?”
“嗯。”
“看樱花?”
“嗯。”
“你答应了?”
“嗯。”
耀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光宗没理她。
下下周二。光宗从厂里坐轮渡过了江。换了一趟公交,在江大门口下车。周砚深已经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光宗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瓶身上有水珠,凉的。
樱花大道上人很多。旅行团的小旗子,拍照的情侣,跑闹的小孩。有人举着相机,有人举着手机。光宗站在路口看了一眼。人挤人。她没动。
“走小路。”周砚深说。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岔路。小路窄,石板铺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绿叶子密密匝匝,把墙盖了一半。走了一段,绕到樱花大道的侧面。人少了。
樱花树从围墙里面伸出来,枝条垂在墙头。花瓣落了一地,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的,带一点粉。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光宗走在靠边的位置。周砚深走在外面。两个人隔了半步。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花瓣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
“我不懂画。”光宗说。
“你不用懂,你看就行。”
光宗抬头看樱花。树很高。枝干粗壮,皮是灰褐色的,裂了纹。花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开得满。花瓣薄,叠在一起,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光宗的头发上。光宗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躺在手心里,薄薄的,能看见手指的纹路。她看了一会儿。
周砚深看着她。光宗说“你看什么?”
周砚深说“看花。”
光宗把手心里的花瓣攥了攥。花瓣被手温捂软了。她松开。花瓣贴在掌心里,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把它夹进练习册。她把它放在外套口袋里。
“你随身带本子?”周砚深问。
“记账用的。”
“这是账本?”
“不是,总账本在厂里。这本是练习册。记别的事。”
周砚深没追问。两个人继续走。小路两边是矮墙。有的墙上开着窗户,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仙人掌和吊兰。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晾衣服。衣架挂在窗框上,衣服滴水,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棵老樱花树,比大道上的还高。树下有一张石凳。周砚深坐下了。光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半张凳子的距离。
“我毕业了。”周砚深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