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深秋。光宗毕业三个月了。
她正式回厂那天,是个周一。
前一天晚上,她在宿舍收拾东西。两个箱子,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书箱重,她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码进去。成本会计、审计、税法、财务管理。课本的边角卷了,书页里有铅笔画的线。她把最后一本放进去,合上箱子,压了压。
衣服箱轻,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外套。她叠好,放进去。方琳靠在床上看小说,翻了一页,抬头看她。
“你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你毕业证呢?”
光宗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毕业证,江城大学会计系。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她看了一眼。放回书包。
“你不挂起来?”方琳问。
“挂哪儿?”
“办公室啊!”
光宗没回答。她把箱子扣好,拉上拉链。方琳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小说。
第二天早上。她拎着两个箱子下楼。方琳帮她提了一个,送到校门口。光宗说“你回去吧。”
方琳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光宗说“宿舍楼下小卖部?”
方琳笑了一下。“厂里不是有电话?”
光宗说“有。”
方琳说“那就打厂里。”
光宗点了点头。方琳转身走了。光宗拎着箱子,往公交站走。
坐轮渡过了江。甲板上风大。她站在船舷边,看着对岸的汉正街。密密麻麻的屋顶。她的厂在那里面。她的楼在那里面。她的账本在那里面。她攥着栏杆。栏杆是锈的。手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锈灰。她没擦。
船靠岸。她拎着箱子走下甲板。走过巷子。早市刚散。地上有几片菜叶子,被人踩烂了,黏在青石板上。她绕过去。箱子的轮子在石板缝里卡了一下,她提起来,继续走。走到厂门口。门开着。招牌上的红字还在。她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车间里机器响着。周桂香在踩机器,哒哒哒,哒哒哒。杨来弟在锁边,嗡嗡嗡。耀祖在裁床前面排料,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光宗经过车间,没停。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耀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排料。
光宗进了办公室。把箱子靠在墙边。李秀兰坐在桌前对账。流水账摊开,算盘放在旁边。她看见光宗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账。
光宗走过去。坐在对面。把书包放在桌上。李秀兰看了一眼书包。没问。
“妈。”
“嗯。”
“以后我不走了。”
李秀兰抬头看她。
“总账我天天对,你管流水和现金。月底合一次。”
李秀兰把笔放下。笔是圆珠笔,笔杆上缠了一圈胶布,防滑的。“你以前不也对总账?”
“以前是周末,现在天天。”
“行。”李秀兰说。“现金还是我管?”
“你管。发工资,付货款,我核。”
“进货呢?”
“料子进货我来核。价格我来压。”
“月底怎么对?”
“月底最后一天,两本账合一起。哪笔对不上,翻出来查。”
李秀兰点了点头。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
“你爸那边,我跟他说。”
“好。”
李秀兰出去了。光宗坐在办公室里。她翻开总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字是端正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笔,在第一页重新写了一遍:
“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2003年深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