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总账本合上。锁进抽屉。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经过车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裁床上还摊着一块布,耀祖白天排料用的,没来得及收。她走过去,把布叠好,放在架子上。布面在她手指下滑过去,很轻,像摸水。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她出了厂门。汉正街的灯亮着,一盏一盏,从巷口到巷尾。有人在巷子口卖面窝,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她没停。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了一会儿。楼上亮着灯。耀祖的窗户。灯是黄的,窗帘拉了一半。她看了一眼。然后她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光宗到办公室的时候,耀祖已经在车间里了。裁床前面,她弯着腰排料,手里捏着划粉。周桂香在踩机器,杨来弟在锁边。机器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不急不慢。
光宗走进办公室。她翻开总账本,把昨天的账又对了一遍。亏两千。没错。她合上本子。
耀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样衣。新做的。纯棉,白底,手工锁边,贝壳扣。她把样衣放在桌上。
“姐。这是昨天改的版。你看看。”
光宗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料子。细,不扎手。她又看了一眼锁边的针脚。密,匀。
“成本多少?”
“三块二。”
“还是贵。”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耀祖站在桌边,手放在样衣上。光宗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总账本上。
“姐。”
“嗯。”
“昨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
光宗抬头看她。
耀祖说“你往心里去的时候,就摸账本。你今天摸了两次了。”
光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放在总账本上。她把手指收了收。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心里有事,手就放账本上。不翻,也不写。就放着。”
光宗没说话。她把总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耀祖。”
“嗯。”
“你记人。我记账。我们两个,缺一个都不行。”
耀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嗯。”
她转身走了。门没关。光宗坐在办公室里。灯管嗡嗡响。她翻开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划掉的字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耀祖正在车间里,低头排料。
光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总账本,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