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
那天晚上,光宗没回宿舍。
她在办公室里坐着。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亏两千。她写的。墨迹已经干了,蓝黑墨水渗进纸里,摸上去有一点鼓。灯管嗡嗡响着,光白惨惨的,照在账本上。
她没打算盘,也没翻账。就那么坐着。两只手叠着放在总账本上,手心贴着蓝布封面。封面粗糙,边角磨白了,蹭着她的手掌。
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巷子里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一声,又刺啦一声。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远了。又有人说话,听不清,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光宗没动。
耀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搪瓷杯,杯口掉瓷的地方又大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铁,黑乎乎的。她把杯子放在光宗面前,没说话。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水晃了晃,没洒出来。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对面。拿起料子开始理。
冬天的厚布收起来,春天的薄布拿出来。灰蓝的,纯白的,白底暗条纹的,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她用手摸,摸一遍,翻个面,再摸一遍。
布面在她手指下滑过去,很轻,像摸水。摸完一摞,换一摞。手指缝里沾了灰,她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摸。偶尔抬头看光宗一眼,不说话,又低下头。
光宗没喝水。她看着总账本。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耀祖摸料子的声音很轻,布面蹭过手指,沙沙的。
“姐。”
光宗没抬头。
耀祖把料子放下。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光宗。灯管嗡嗡响。外面车间里没人,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巷子里有人收摊的动静,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一声,又刺啦一声。
“姐,你记得住账,记不住我。”
光宗抬头看她。
耀祖没躲。她看着光宗的眼睛。
“你记得住每一笔钱。你记得住我借了你十块钱。你记得住我六年学费。你记得住料子涨价五块。你记得住运费涨了三十。你记得住每一匹布用在哪一单上。你记得住每一件衣服的成本,但你记不住我。”
光宗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没动。
“账是我记的。”她说。
耀祖说“日子是我过的。”
两个人沉默了。外面铁架子的声音停了。巷子里有人说话,听不清。灯管响了一会儿,啪了一声,又稳住了。
光宗低下头。她看着总账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亏两千”。旁边是她划掉的另一行字。那行字被她划得乱七八糟,墨迹洇开了,但还是能认出来——“耀祖说,我记不住她。”
她刚才写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划掉。也许是因为总账本不该写这些。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承认。
她划了两遍。第一遍划得轻,笔尖顺着字迹走,墨迹没断。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划了第二遍,从左上到右下,斜着划过去,笔尖把纸都划毛了。
墨迹洇开,像一小片乌云。她用手摸了摸划痕。粗糙的,鼓的。她把手收回来。
耀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木头。她的手指蹭了蹭掉漆的地方,指腹上沾了一层木屑。她没拍掉。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光宗。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账本上,遮住了“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几个字。
“姐。我不怪你。你记账,我记人,我们两个不一样。”
光宗没说话。
耀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光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看着总账本。看了很久。然后她拿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2003年10月,亏损2000。已补500。余1500。”
写完了,她把笔合上。看着这行字。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笔画的边上有毛刺。她用手摸了一下。有点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