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
光宗补钱那天,是个周六。
早上她去了银行。存折上有三千二百块。那是她从大一开始攒的。生活费省下来的,奖学金,偶尔帮人抄账赚的零碎钱。她取了一千,想了想,又存回去五百,取了五百。
她把钱揣在口袋里,走回厂里。汉正街的巷子里人不多,早市刚散,地上有几片菜叶子,被人踩烂了,黏在青石板上。她绕过去。走到厂门口,门开着。耀祖在车间里排料,周桂香还没来。光宗没进车间,直接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李秀兰一般九点才来。光宗打开抽屉,拿出装现金的铁皮盒子。盒子没锁,里面有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光宗把五百块加进去。旧钱新钱混在一起,厚度没什么变化。
她合上盒子,放回抽屉。然后翻开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亏两千”。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光宗补五百,余1500。”
写完了,她把笔合上。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她拿笔,在“光宗补五百”外面画了一个圈。不是划掉。是圈起来。圈画得不圆,笔尖在纸上绕了一圈,起笔和收笔没接上,留了一个小口。
她坐在椅子上。窗外汉正街的灯已经灭了,但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哗,哗。她把手放在总账本上。手心贴着那行字。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手指上。她没擦。
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耀祖在裁床前面,弯着腰,用划粉描版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光宗一眼。
“姐。你今天来得早。”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耀祖没追问。低下头继续排料。划粉在布上画出一条线。她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李秀兰九点来的。她坐下来,翻开流水账,对着抽屉里的现金开始点。一沓一沓,手指蘸了水,点得很快。点到铁皮盒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抽出来那五百块。看了看。又看了看流水账。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光宗。
光宗坐在对面,看着总账本,没抬头。
李秀兰没说话。她把五百块放回盒子。合上。继续点剩下的。点完了,她在流水账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记完了,她合上本子。
“光宗。”
“嗯。”
“今天的账对上了。”
“好。”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早饭吃的什么?”
“面。”
“光面?”
光宗没回答。李秀兰站了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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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祖是第二天知道的。
那天晚上,李秀兰对账的时候,耀祖正好进来拿料子。她看见流水账上有一笔“光宗补五百”。字是李秀兰写的,工工整整。她看了一眼光宗。光宗在打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她没抬头。
耀祖拿了料子,走了。
第二天早上。光宗在办公室里翻总账本。耀祖推门进来。她没拿料子,没拿样衣。她站在门口,看着光宗。
“姐。”
“嗯。”
“你补了五百。”
光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账本。
“嗯。”
“从哪来的?”
“自己的。”
“生活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