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秋。
专柜的事,光宗嘴上说“明年再说”,心里没放下。
那天晚上从办公室出来,她走在汉正街的巷子里,步子比平时慢。耀祖说的“手上要摸得到料子”,她不是没听进去。但她算过账,账上不允许。不允许就是不允许,账不会骗人。
可账不会骗人,人会。
接下来几天,光宗对账对到很晚。李秀兰走了她还在,耀祖回宿舍了她还在。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数字都对,对完了,她又从头对一遍。耀祖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总账本,算盘推到一边,珠子有几颗歪了。
耀祖没叫她。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出去买了热干面。面放在桌上,光宗醒了。她看了一眼热干面,又看了一眼耀祖。没说话。端起碗就吃。芝麻酱拌得稠,她吃得慢,筷子搅两下,停一下。
“姐。那专柜的事——”
“我说了明年再说。”
耀祖没再提。
十月初。厂里接了一个内销单子。汉正街的一个老客户,姓周,做批发的,要一千件衬衫。白底,普通款,塑料扣,没有手工锁边。
光宗坐在办公室里算这笔账。料子、工钱、包装、运费,一笔一笔算过去。她算了三遍。数字没错。她合上本子,跟耀祖说“接。”
耀祖排料。周桂香裁。杨来弟锁边。工人加班,三天做完了一千件。货堆在车间里,装箱,封口。光宗数了两遍。一千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周老板来提货。他打开一只箱子,翻了几件。看了看领子,看了看袖口。点了点头。
“许老板,你们做工还行。”
“嗯。”
“下次还有单子找你。”
“好。”
周老板把货装上车。光宗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她回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准备记这一笔。她翻到上个月的进料记录,看了一眼。停住了。
料子价格,她算成本的时候,用的是九月的价。白底普通布,一匹八十块。但现在她翻到十月进货的单子,上面写着:白底普通布,一匹八十五块,涨了五块。
光宗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她往下翻。十月一共进了四十匹。一匹涨五块,四十匹就是两百。加上运费涨了三十。再加上这个单子做了一千件,用了三十匹布。三十匹乘五块,一百五十块。运费三十。加起来一百八十。她算的成本是按九月价算的,所以每件衣服的成本少算了一毛八。一千件就是一百八。
但不止这些。她往后翻。十月的电费涨了。水费也涨了。她算成本的时候,用的都是九月的数。全部加起来,这个单子实际成本比账面多了两百块。
两百块,净利润从一千二变成了九百。不对——她重新算了一遍。料子、工钱、水电、运费。全部按十月实际价格算。利润从一千二变成了负八百。
亏了八百。
光宗把笔放下。她看着桌上的总账本。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她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硬币。爷爷当年给她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硬币放在桌上,用大拇指弹了一下。硬币转了几圈,倒下。正面。她拿起来,又弹了一下。反面。再弹。反面。
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硬币被手心捂热了。她松开手,把硬币放回抽屉。
她翻开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