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料单和工时对不上。工人踩一件衣服,用多少料,花多少工,有定额。他报的工时多了,料没多领,对不上。”
光宗点了点头。
“这事跟你妈说?”老赵问。
“跟她说。”
李秀兰来了。老赵把事说了一遍。李秀兰听完,没说话。她拿过工时记录表看了一遍,又放下。然后她说“老刘干了三年。平时没出过错。”
老赵说“三年里,可能不止这一次。”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光宗。光宗没说话。李秀兰说“我去找他谈。”
第二天,老刘走了。他自己辞的。走之前来办公室结工资。李秀兰把工资算好,多给了他一个月。老刘没要。他说“我拿了不该拿的。这一个月,我不能要。”
李秀兰把钱推过去。“你干了三年。这一个月是厂里给你的。你拿了不该拿的,你走了。这一个月,算工钱。”
老刘站了一会儿。他把钱收了,鞠了个躬。然后走了。
车间主任的位子空了。周桂香顶上。她跟耀祖说了,耀祖说“你管人,我管料。”周桂香说“好。”
老赵在办公室里。光宗坐在他对面。老赵把算盘收进包里,拉上拉链。他站起来,准备走。
“赵叔。”光宗叫住他。
“嗯。”
“您以后还来吗?”
老赵想了想。“你妈让我来。我就来。”
“好。”
老赵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光宗。“你妈让我来查账,我只查账,不管别的。”
光宗看着他。老赵的袖套上沾着墨水,一块蓝,一块黑。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腹上有老茧。
“好。”光宗说。
老赵走了。光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回到桌前,翻开总账本。她把车间主任的事记了一笔:
“车间主任虚报工时,多领三百。已追回。人走了。”
写完了,她把笔合上。她想起那包茉莉花茶。还在门口。不知道老会计拿进去了没有。
她没再去看。她知道,有些门敲一次就够了。茶放在那里,他喝不喝,是他的事。
那天晚上,光宗跟耀祖坐在办公室里。耀祖在理料子,光宗在对账。
“姐,大伯母今天问我,那包茶是给谁的。”
“你怎么说?”
“我说给一个老会计。”
“她信了?”
“她没再问。”
耀祖把料子码好,坐在光宗对面。“姐,你为什么非要请那个老会计?”
光宗翻着账本。没抬头。“他做了四十年会计。汉正街的账,没有他算不清的。”
“但他不来。”
“他会来的。”
耀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光宗把账本合上。“因为茶放在门口了。”
耀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汉正街的灯亮着,一盏一盏,从巷口到巷尾。风吹过来,巷子里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光宗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总账本,继续算下个月的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灯管嗡嗡响。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