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春末。
光宗第一次去找老会计，是三月的事。
那天是周一，她跟学校请了假。坐轮渡过了江，又换了一趟公交，找到武昌老城区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灰砖墙上长着青苔，墙根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门牌号模糊了，她找了三遍才确认。
门关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从门缝里看她，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你找谁？”
“请问是李会计吗？”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我叫许光宗。我爸是许建国。汉正街开服装厂的。厂里账目想请您帮忙看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看了。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李会计——”
“你走吧。”老头把门关上了。
光宗站在门口。她没再敲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记下了这条巷子，这个门牌号。然后走了。
回到轮渡上，江风很大。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对岸的汉正街。密密麻麻的屋顶，灰蒙蒙的一片。她想，老会计这个人，跟厂里那个老赵不一样。这个老会计是出了名的倔。耀祖说过，“门没开，就算了。别去了。”但光宗还是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她想，还会有第二次。
她攥着轮渡的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她盯着对岸看。船靠岸的时候，她第一个下了船。
第二次去，是半个月后。
光宗在汉正街的茶叶铺买了一包茉莉花茶。二两，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细麻绳。茶叶铺的老板娘说“送人啊？”
光宗说“嗯。”
老板娘说“茉莉花茶好，香，老人家喜欢。”
光宗又坐轮渡过了江。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个门牌号。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没有脚步声。
她把茶放在门口。放在门槛旁边，靠墙，不会被人踢到。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开。茶还在门口。
她走了。回到轮渡上，江风还是很大。她站在甲板上，把手插在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茉莉花茶。她不知道老会计喜不喜欢喝茶。她只是觉得，空手去不好。
船靠岸，她第一个下了船。
回到厂里，李秀兰跟她说“老赵来了。”
老赵是李秀兰请来的。五十多岁，戴一副袖套，蓝布做的，洗得发白。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流水账，手里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眼睛不看，看着账本。他的手指又粗又短，但拨珠子的时候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许老板。”老赵站起来，跟光宗打招呼。
“赵叔。”光宗说，“您坐。”
老赵坐下来。他翻着流水账，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光宗坐在旁边，看着他翻。老赵翻到一页，停住了。
“这个月，车间领料多少匹？”
光宗看了一眼。“六匹。”
“领料单上签的是几匹？”
“六匹。”
老赵把领料单抽出来，对着账本看了一遍。又抽出一张工时记录表。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算盘拨了几下。
“车间主任上个月报的工时，比实际多了三十个工。”
光宗没说话。
“一个工十块钱。多领了三百块。”老赵把算盘一推，“他说工人加班，其实没加。他多报了工时，多领了钱。工人不知道。”
光宗看着那张工时记录表。她认识车间主任。姓刘，四十来岁，办厂就在。平时话不多，干活也卖力。她没想到。
“赵叔，您怎么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