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
光宗想了一下。“他说,让我回去问妈。”
耀祖没听懂。“妈?”
光宗没接话。她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她把总账本翻开,在报表背面那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她把笔放下。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堆着纸箱和旧铁皮,叮叮当当地响。光宗走过汉正街,走过小卖部,走过修鞋摊。许建民在修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进许家院子。李秀兰在厨房里择菜,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筐青菜。
“妈。”
李秀兰抬起头。“回来了?”
光宗在她旁边蹲下来。“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孙望北,你认识吗?”
李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一根烂菜叶摘掉,扔进筐里。过了一会儿,她说“认识。”
“他让我问你,他为什么抢我客户。”
李秀兰没说话。她低头择菜,择完一根,又拿起一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菜叶被摘断的声音。
“那年你还没出生。”李秀兰说,“孙望北在汉正街摆摊,卖袜子。他跟你爸的摊子挨着。有一回,他偷了我们摊子上一双袜子。”
光宗看着她。
“我看见了。”李秀兰说,“我没骂他。他那时候才十几岁,瘦得跟竹竿一样。我说,你缺袜子穿,就拿去。”
“然后呢?”
“然后他跑了。”李秀兰说,“第二天,他摊子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过了一个星期,他回来了。他把八毛钱放在我们摊子上。你爸要还给他,他没要。后来他搬走了。再后来,就听说他开了厂。”
光宗没说话。
“他抢你客户,不是恨你。”李秀兰说,“他是想证明,他不欠我们的。”
光宗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菜筐。她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孙望北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回去问你妈。”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挑衅。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挑衅。那是他攒了十几年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让她来问。
她站起来。
“妈。”
“嗯。”
“那八毛钱呢?”
李秀兰想了想。“你爸收着呢!在他那个铁盒里。”
光宗走进堂屋。许建国的铁盒放在柜子顶上,她够下来。铁盒里有一些旧票证,几张发黄的收据,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小东西。她打开纸。里面是八毛钱。硬币。两个五毛的,三个一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儿。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她攥着那八毛钱,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钱放回纸里,包好,放回铁盒。她把铁盒放回柜子顶上。
她走出院子。耀祖在厂门口等她。
“姐,你去哪了?”
“回家问了个事。”
“问到了?”
“问到了。”
“那怎么办?”
光宗看着她。“不怎么办。”
“他抢了三家。”
“抢回来就是了。”
耀祖看着她。“怎么抢?”
光宗没接话。她走进办公室,翻开总账本,看了看那三家的名字。
她把账本合上。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耀祖站在门口。
“姐。”
“嗯。”
“你明天去谈?”
“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
光宗看了她一眼。“你留下盯车间。”
耀祖没再说什么。光宗走了,巷子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